夜色如墨,顾家庄的议事厅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送走了那三位满怀希望的村长,顾山却并未离去。他看着女儿那张虽然疲惫但依旧神采飞扬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为女儿的雄心壮志感到骄傲,却也为那悬在家族头顶的利剑而深深忧虑。
“月儿,你跟我来。”顾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顾晚月察觉到了父亲的异样,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了后山一处僻静的、专为顾老太太修建的居所。
房间里,顾老太太林玉凤并未睡下,她披着一件外衣,坐在油灯下,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山儿,月儿,坐吧。”老太太的声音平静而沧桑。
顾山将女儿白日的宏图大志,以及自己心中的担忧,原原本本地向母亲述说了一遍。
听完儿子的叙述,林玉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三十多年来积压的所有苦楚,都一并叹出。
“罢了,罢了……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
她抬起头,看向顾晚月,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属于王室贵胄的、深沉的哀伤。
“孩子,你爹说的没错,我们顾家,确实是‘逆党’之后。但这个‘逆’字,是当今圣上,强加在我们头上的。”
在昏黄的油灯下,一段尘封了三十年的、沾满了鲜血的宫闱秘辛,被缓缓揭开。
三十年前,大晏王朝并非如今这般中央集权。当时的宁王,也就是林玉凤的亲哥哥,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功高盖主,深受万民爱戴。这引起了当时还是太子的当今圣上的极度猜忌和恐慌。
于是,一场卑劣的、针对宁王府的政治构陷,拉开了序幕。
当今圣上,联合了以英国公家族为首的几个朝中新贵,罗织罪名,诬告宁王意图谋反。
那场所谓的“削藩之乱”,从一开始,就不是平叛,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单方面的屠杀。
宁王府上下数百口人,一夜之间,血流成河。
“你的爷爷,他……他不是普通的农夫。”顾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他是宁王府的亲卫统领,是大晏最勇猛的战士。那一夜,他为了护送怀有身孕的王妃,也就是我的嫂子突围,独自一人,挡住了数千追兵,力战而竭,被……被乱刀分尸……”
顾晚月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作为宁王的亲妹妹,带着当时还年幼的山儿和海儿,在数十名忠心护卫的拼死保护下,才侥幸逃了出来。与我们同行的,还有宁王府,唯一的血脉——一个刚刚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女婴。”
老太太颤抖着,从自己贴身的、缝了无数补丁的内衫夹层里,取出了一枚用红绳穿着的、早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玉佩。
那是一枚通体洁白的暖玉,上面雕刻着繁复而又古朴的云纹,正面是一个篆体的“宁”字。
“这是我们宁王府的身份玉佩,一式两份。另一半,在当年护送我们的、林家‘影卫’的首领手中。他说,两块玉佩合一,才能打开宁王府,藏在京城地下的一处秘密宝库,那里,有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
“那位影卫首领,名叫林启云,是我的远房堂兄。我们当年约定,在岭南的青云山会合,但他……却从此杳无音信。想必,早已凶多吉少。”
顾晚月接过玉佩,入手温润。她惊奇地发现,这枚玉佩的材质和那种独特的云纹雕工,竟然与之前从“铜”杀手身上掉落的那枚神秘兽蛋,以及在神秘山谷中,宫成宇给她的那枚保命玉佩,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宫成宇……南翼国……
一个大胆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猜测,在她心中,猛然形成。
“奶奶,”顾晚月的声音有些干涩,“那……那个宁王府的女婴呢?”
提到那个孩子,顾老太太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痛苦和不舍。
“追兵势大,带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根本无法逃脱。无奈之下,我只能将她,连同一件信物,托付给了一户绝对安全、绝对可靠的人家寄养。”
“我与那户人家约定,待天下太平,我必会回去,将她寻回。只是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十年……”
顾老太太拉着孙女冰冷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疲惫和哀求。
“孩子,奶奶知道你本事大,有通天的手段。但是,这条复仇的路,太苦,太难了。我们的敌人,是当今圣上,是整个大晏王朝啊!”
“奶奶已经老了,不想再看到我们顾家,再有任何一个人,死在这场无休止的仇恨里了。”
“答应奶奶,忘掉这一切,带着你的家人,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