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城外,临时安置营。
数百名从海匪手中解救出来的妇女儿童,被暂时安置在了这里。
顾家庄送来了干净的衣物、热气腾腾的饭菜,还有专业的郎中为她们处理伤口、诊治疾病。
然而,身体上的创伤容易愈合,心里的伤疤却难以抚平。
大多数女子,依旧沉浸在被长期囚禁和虐待的创伤之中。她们或蜷缩在角落,麻木地发呆;或抱头痛哭,哀叹自己悲惨的命运。
整个安置营,都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绝望氛围里。
但,凡事总有例外。
在众人或麻木、或哭泣时,那个名叫李嫂的中年妇人,却强忍着悲痛,主动站了出来。
她将自己分到的那份本就不多的食物,分给了身边一个更年幼、哭得更伤心的女孩。
她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很快,又有十一个同样经历过苦难,但眼神中依旧残存着一丝不屈的女子,默默地聚集到了她的身边。
她们没有哭泣,也没有抱怨。
她们自发地组织起来,互相安慰,彼此包扎伤口,还主动帮助郎中照顾那些伤势更重的姐妹和受到惊吓的孩子。
这十二个人,像寒冬里的十二株梅花,在绝望的废墟之上,悄然绽放,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互助团体。
三天后,负责安置事宜的南州府官员,来到了营地。
他看着这些“麻烦”的女人,按照惯例,提出了在他看来最“省事”、也最“合情理”的解决方案。
“各位,郡主仁慈,救了你们。如今匪患已平,你们也该有个归宿。”
“官府已经查明了你们大部分人的原籍,不日将派人,将你们‘发还’。”
“至于那些无家可归,或是家人不愿接收的……郡主体恤将士辛劳,也可做主,将你们配给军中有功的将士为妻,也算是一桩好姻缘。”
这个决定,在官员们看来,是天大的恩典。
但在那些刚刚逃出魔窟的女子听来,却无异于将她们从一个笼子,扔进了另一个笼子。
“发还”?“配给”?
这些词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痛着她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们依旧是货物,是附属品,唯一的区别,只是换了一个主人。
许多女子,认命般地低下了头,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一个坚定的声音,毅然响起。
“大人,我们不接受这样的安排!”
是李嫂!
她从人群中走出,直视着那位高高在上的官员,不卑不亢。
她身后,那十一个姐妹,也手拉着手,与她并肩而立。
“我们不是货物,不想再被当成别人的附属品,送来送去!”
“我们听说,嘉敏郡主在南州开办了女子工坊,让女人也能像男人一样,凭手艺吃饭,养活自己!”
“我们不想嫁人,不想依靠任何人!我们想进工坊,想学一门手艺,想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李嫂的声音,并不响亮,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在死气沉沉的妇女中,轰然炸响。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依靠男人?为什么不能靠自己?
那颗名为“自尊”和“希望”的火种,在她们心中,被瞬间点燃。
“我们也要进工坊!”
“我们也要靠自己活!”
越来越多的女人,从沉默中站起,汇聚到李嫂的身后,发出了她们压抑已久的、渴望新生的呐喊。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而又充满力量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好,说得好。”
众人回头,只见顾晚月在萧策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看着眼前这些眼中重新燃起光芒的女子,看着为首的那个身形单薄、眼神却无比坚韧的李嫂,心中受到了巨大的触动。
她走上前,亲自扶起李嫂,对着所有人,朗声宣布:
“你们说的没错,你们不是货物,你们是人。是我大晏的子民,是我顾晚月要守护的姐妹。”
“我在此承诺,所有愿意自食其力的女子,都可以进入我南州的女子工坊,成为第一批正式学徒!”
“在那里,你们不仅能学到纺织、刺绣、食品加工等手艺,还能读书、识字、学算术!”
“我顾晚月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我岭南的女子,不靠男人,一样能顶起半边天!”
“郡主千岁!”
“郡主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安置营。
这些在苦难中结下牢不可破情谊的女子,在这一刻,对给予她们新生和尊严的顾晚月,献上了最真挚、最狂热的忠诚。
当晚,在安顿下来后,李嫂独自一人,前来求见顾晚月。
她跪在地上,向顾晚月讲述了自己悲惨的遭遇。
原来,她并非无家可归,在她的家乡渡口镇,还有她日夜思念的三个孩子。她是在赶集时,被海匪掳走的。
如今,她只想立刻回家,找到自己的孩子。
“好,我准了。”
顾晚月被这位母亲的坚韧和爱子之心深深打动。
她不仅准了李嫂的假,还亲自从自己的私库中,取出了一百两银子,作为她的盘缠。
最后,她将一枚用上好檀木雕刻的、刻着一个古朴“顾”字的令牌,交到了李嫂的手中。
“嫂子,拿着这个。从今往后,在整个岭南,无论你遇到任何困难,都可以凭此令牌,向任何一家挂着‘顾家庄’招牌的商铺、善堂、驿站求助。他们会像帮助我一样,帮助你。”
这枚小小的令牌,代表的,是顾晚月在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信誉和权力。
李嫂手握着令牌,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温润触感和沉甸甸的分量,泪水再也无法抑制。
她对着顾晚月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郡主再造之恩,贱妇无以为报!”
“若能寻回孩儿,我这条贱命,从今往后,便是郡主的!任凭驱使,万死不辞!”
说罢,她毅然起身,擦干眼泪,将令牌和银两贴身藏好,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那条充满了未知与艰险,却也承载着新生与希望的回家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