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镇,还是那个渡口镇。
码头上依旧人来人往,镇子里依旧炊烟袅袅。
但对于李嫂来说,这里的一切,却早已物是人非。
她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看到的,却是一把冰冷的、早已生锈的大锁。
从邻居们同情又带着一丝闪躲的眼神中,她拼凑出了一个让她肝肠寸断的真相。
在她被海匪掳走后的第二年,日夜思念她的丈夫,便积劳成疾,一病不起,最终撒手人寰。
而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沈银根,则趁机霸占了她家的房产和田地,将她的三个孩子,赶出了家门。
至于孩子们的去向,邻居们都说不清楚,只知道他们成了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在镇子上四处流浪,不知是死是活。
巨大的打击,让李嫂几乎崩溃。
她感觉天都塌了下来。
她跌跌撞撞地,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最终来到镇子口那座早已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前。
她跪在满是蛛网的神像前,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一片茫然。
老天爷,你为何要如此待我?
就在她陷入绝望之际,一阵熟悉的、米粥的香气,飘入了她的鼻尖。
她抬起头,只见庙门外,不知何时搭起了一个粥棚。
几个身穿干净的、统一印着“顾氏善堂”字样服饰的人,正在向排队等候的流民和乞丐施粥。
而在粥棚前,指挥着一切的,是一位气质温婉,眼神却异常坚毅的年轻女子。
李嫂看着那女子的侧脸,一段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猛然浮现。
她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饥荒的年头,饿得奄奄一息的她,就倒在这座破庙前。
当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下,车上走下来一位同样气质高贵的贵人,给了她一个救命的白面馒头。
虽然时隔多年,但那张侧脸,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悲天悯人的善良,却与眼前这位女子,渐渐重合。
“恩人……”
李嫂颤抖着,试探着上前。
那女子回过头,看到形容枯槁的李嫂,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礼貌的陌生。
“这位大嫂,你可是要领粥?”
她……不记得自己了。
李嫂心中一阵失落,但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民妇……见过这位管事。”
“我叫冯小蝶。”女子微微一笑,自我介绍道,“是嘉敏郡主麾下,‘岭南慈善总会’的管事,奉郡主之命,在此地开设善堂,救济灾民。”
冯小蝶!
李嫂想起来了,当年在京城,那位惊才绝艳的冯舞姬,似乎就叫这个名字。
没想到,她竟也追随了郡主,来到了这偏远的岭南,做起了这等善事。
李嫂看着冯小蝶,再看看她身后那些同样穿着善堂服饰,一个个昂首挺胸、自信干练的女管事们,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冲击。
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在郡主治下的这片土地上,女人,真的可以活出另一番完全不同的、有尊严、有价值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渴望,在她心中升起。
她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找到自己的孩子。
她不再犹豫,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枚刻着“顾”字的檀木令牌。
“冯管事,民妇李氏,有要事求见。”
当冯小蝶看到那枚令牌时,脸上的温和与礼貌,瞬间被一种肃然起敬所取代。
她知道,这枚令牌,代表着郡主本人最高级别的信誉和授权。
“李家嫂子,快快请起!”
她立刻将李嫂奉为上宾,请入了善堂的内堂,并亲自为她奉上了热茶。
在听完李嫂那悲惨的遭遇和迫切的寻子请求后,同为女人的冯小蝶,感同身受,眼中也泛起了泪光。
“嫂子,你放心!”她紧紧握住李嫂的手,语气坚定地说道,“你既有郡主的令牌,你的事,便是我冯小蝶的事,是我整个岭南慈善总会的事!”
“我立刻动用善堂在整个岭南所有的情报网,发动所有的人手,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帮你把孩子找回来!”
顾晚月建立的慈善网络,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强大的另一面。
它不仅是救济灾民的机构,更是一个覆盖了整个岭南、深入到最底层毛细血管的、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络。
每一个善堂,每一个驿站,每一个受过恩惠的百姓,都是这个网络的眼睛和耳朵。
效率,是惊人的。
仅仅过了一天,冯小蝶的情报网,便有了初步的消息。
“嫂子,查到了!”冯小蝶拿着一份密报,快步走进房间,“我们的人查到,你的那个小叔子沈银根,在你丈夫死后,确实欠下了一大笔赌债。而帮他还债的,是镇上一个外号叫‘鹰爪刘’的人贩子!”
“人贩子……”李嫂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对,而且我们还查到,沈银根曾与‘鹰爪刘’签下过一份契约,似乎……是与你的三个孩子有关。”
希望的火苗,在李嫂心中重新燃起。
只要有线索,就不怕!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负责去镇上衙门调取契约档案的善堂伙计,却面色惨白、连滚爬地跑了回来。
他冲进房间,看着李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李大姐……”
“我们……我们查到你孩子的下落了……”
“但是……但是你千万……千万要挺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