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北境城外立起了一座临时谈判台。
乌托蒙被锁在台前，手腕和脚踝各拴着两条精钢锁链。
他身上的重甲已经被卸下，只穿着一件黑色短褂。
北蛮大军停在百丈之外。
无数弓箭手拉满弓弦，却没人敢放箭。
北蛮单于的王旗缓缓靠近。
王旗下，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人。
他身边跟着十几名部族首领，每个人都盯着被押在台前的乌托蒙。
“放了战神！”
“大晏若敢伤他，北蛮必踏平燕云！”
“退兵三十里，我们愿意谈！”
顾晚月站在谈判台上。
“谁是北蛮单于？”
老人抬手，四周安静下来。
“本王便是。”
“那就请上来谈。”
“你是谁？”
“大晏全权使者。”
“我要见定北侯。”
定北侯拄着长刀走到顾晚月身侧。
“本侯在此。”
单于看见定北侯，脸色微变。
“你没有死？”
“托你们的福，还活着。”
单于的视线落到顾晚月身上。
“你们抓了乌托蒙，想要什么？”
“先谈赎金。”
北蛮使者策马走到台下。
“十万两黄金，五万头牛羊，北蛮退兵三十里。”
“不够。”
“你们已经占了便宜。”
顾晚月看向台下。
“你们的战神值十万两黄金？”
使者沉脸。
“乌托蒙是北蛮的战神，不是货物。”
“既然不是货物，就别拿十万两来衡量他。”
顾晚月走到乌托蒙面前。
“他带兵南下，烧了三座村镇。”
“村里的孩子被带走，老人被杀，粮食被抢。”
“你们现在拿金子来买他的命，是觉得大晏百姓的命不值钱？”
乌托蒙抬头。
“战场上没有妇人之仁。”
顾晚月转身，拔出长刀，架在他颈侧。
“那你现在也别讲妇人之仁。”
北蛮阵中响起一片怒喝。
单于抬手制止。
“你想杀他？”
“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动手。”
顾晚月的刀锋贴住乌托蒙颈侧。
“现在重新谈。”
单于盯着她。
“你不敢杀。”
“为什么不敢？”
“杀了乌托蒙，北蛮三十万大军会与你们拼命。”
“你们已经败了。”
顾晚月指向远处。
“粮仓烧了，战马散了，中军被毁。”
“你们还能打几日？”
单于没有回答。
顾晚月抬手，雷震将一卷留影布展开。
布面上播放着昨夜的战况。
北蛮粮仓燃烧，马群冲破围栏，乌托蒙被萧策击退，最后倒在麻醉针下。
北蛮各部首领盯着画面，脸色逐渐难看。
顾晚月收起留影器。
“你们的战神不是被三十万大军保护住的吗？”
“怎么只用几百人，就让他躺在了这里？”
乌托蒙怒吼。
“那是偷袭！”
“战场只看结果。”
顾晚月转身看他。
“你们用三十万大军围城，难道提前告诉过定北侯？”
“你们烧村时，难道等村民准备好了吗？”
乌托蒙咬紧牙。
顾晚月抬刀。
“单于，第二个条件。”
“北蛮退兵，交出燕云城。”
此言一出，北蛮使者脸色骤变。
“不可能！”
“燕云城是大晏旧地。”
“十年前被你们夺走。”
“那是两国战利品。”
“如今你们拿战神来换。”
顾晚月指向燕云城方向。
“燕云城是北境粮道锁口，也是大晏百姓世代居住的地方。”
“交还燕云城，北蛮退回旧界。”
“所有被掳百姓，三日内送回。”
“边境互市恢复。”
“北蛮不得再以部族名义越界劫掠。”
单于冷冷看着她。
“你要的太多。”
“你们手里只有乌托蒙。”
“还有三十万兵马。”
“三十万兵马已经饿了。”
顾晚月看向北蛮营地。
“你们能撑几日？”
“三日？”
“还是五日？”
“燕云城里的粮食足够守军吃半年。”
“可你们的大军没有粮，也没有战马。”
“继续打下去，乌托蒙会死，三十万兵马也会死在荒原上。”
单于沉默许久。
乌托蒙忽然开口。
“单于，不要答应她。”
顾晚月看向他。
“你想死？”
“我不怕死。”
“那你怕不怕北蛮各部因为你断粮？”
乌托蒙握紧拳头。
“这是我的责任。”
“你是战神。”
顾晚月收回长刀。
“战神不该只会挥斧头。”
“你若真为北蛮着想，就该让单于把活着的人带回去。”
乌托蒙没有回应。
单于闭上眼。
他身后的几名部族首领开始低声争执。
有人主张救人。
有人主张继续打。
更多人看着乌托蒙，脸上带着沉重。
他们清楚顾晚月说的是事实。
北蛮主力已经失去粮草。
再打下去，不是为了城池，而是为了给战神陪葬。
“本王要确认一件事。”
单于睁开眼。
“交出燕云城，你们会不会在北蛮退兵后继续追杀？”
顾晚月答：“不会。”
“以谁的名义保证？”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空白盟约。
“以大晏镇南王府、定北侯府和岭南顾家庄三方名义。”
单于看向萧策。
萧策走到顾晚月身边。
他没有隐藏身份。
“本王萧策，镇南王。”
北蛮阵中顿时响起一片骚动。
乌托蒙盯着萧策。
“果然是你。”
“三年前，你追我三百里。”
萧策看着他。
“这次不会让你逃。”
乌托蒙冷哼。
“你们想用我的命换城？”
“是。”
“你不觉得耻辱？”
“兵者，诡道也。”
顾晚月接过话。
“你带三十万大军南下，不也是为了抢城？”
乌托蒙低下头。
“可你们没杀我。”
“因为你还有价值。”
“若我没有价值呢？”
“你已经死了。”
乌托蒙沉默良久。
他忽然看向单于。
“答应。”
北蛮阵中一片哗然。
“战神！”
“不能答应！”
“燕云城是北境要地！”
乌托蒙抬头。
“没有粮的军队，守不住任何城。”
“我活着，北蛮还有战神。”
“我死了，北蛮只会剩下一具尸体。”
单于盯着他。
“你愿意受辱？”
“我愿意活着回去。”
“只要部族活着，丢掉一座城又怎样？”
顾晚月看着乌托蒙，收起长刀。
“很好。”
“签盟约。”
三方使者在谈判台上落印。
北蛮退兵。
燕云城交还大晏。
被掳百姓分批送回。
边境互市重新开放。
北蛮大军后撤百里，不得越过新划定的界线。
乌托蒙作为交换筹码，在完成城池交接后释放。
当盟约落下最后一笔，城墙上的大晏士兵爆发出震天欢呼。
许多人抱着身边的同袍哭泣。
他们守了十年的城，终于回来了。
太子从军机帐赶来。
“这是大晏朝廷的谈判，不是镇南王府的私约！”
顾晚月转身。
“太子殿下，您不是一直在城里等待援军吗？”
“现在援军不必来了。”
“燕云城已经换回。”
萧景瑞脸色阴沉。
“你擅自以王府名义签订盟约，谁给你的权力？”
“定北侯给的。”
顾晚月看向定北侯。
定北侯拄着长刀上前。
“北境军务，由本侯全权负责。”
“战时使者，由本侯授权。”
“太子若有异议，可回京请旨。”
萧景瑞攥紧拳头。
“孤才是皇帝派来的督战太子。”
“那就请殿下拿出督战成果。”
顾晚月取出留影器。
“昨夜夜袭，是谁带队？”
“谁生擒乌托蒙？”
“谁在谈判台前换回燕云城？”
“太子殿下若想领功，我可以把完整记录送回京城。”
留影布再次展开。
画面里，太子站在城墙后方，迟迟没有出城。
画面里，顾晚月带队进入敌营。
画面里，萧策与乌托蒙交战。
画面里，乌托蒙被锁链捆住。
每一幕都清清楚楚。
萧景瑞脸色青白。
“你敢留影监视孤？”
“我只是在记录战功。”
“你……”
“若太子殿下坚持要把功劳写在自己名下，我不拦。”
顾晚月收起留影器。
“只要您敢在朝堂上承认，昨夜您没有出城，乌托蒙不是您抓的，燕云城也不是您换回的。”
四周将领低下头。
他们不敢笑，却也没人替太子说话。
定北侯转向城门。
“开城。”
“迎大晏军民回燕云。”
城门缓缓打开。
大晏旗帜重新插上城楼。
顾晚月站在城门下，看着百姓从城中走出。
有老人抱住失散多年的儿子。
有妇人跪在地上亲吻故土。
还有孩子举着刚发到手里的白面馒头，冲着城墙上的士兵挥手。
萧策走到她身边。
“开心吗？”
“开心。”
“你想要什么赏赐？”
“把燕云城修好。”
“还有呢？”
“把北境军械换一遍。”
“还有？”
顾晚月转头看他。
“你少问。”
萧策握住她的手。
“我想听。”
“那就陪我去看城里的水渠。”
“好。”
“再陪我去查粮仓。”
“好。”
“还要查京城内应。”
萧策停住脚步。
“这件事，我陪你。”
顾晚月看向远处。
此次北蛮突然绕过几处防线，精准袭击粮道，绝不可能只是边将失误。
太子接管军机后，北境粮草被扣。
定北侯遇刺时，敌人掌握他的巡营路线。
北蛮的进攻时机，也与京城密令完全重合。
“猫头鹰”组织在京城里还有内应。
而且，这名内应的级别不会低。
顾晚月取出从毒箭上刮下的黑色粉末。
粉末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红色。
她将它装进密封瓶。
“这城池是换回来了。”
“可京城里那些蛀虫，也该清理清理了。”
定北侯走到她身后。
“郡主，北境军械营送来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谁？”
“最近三年，所有接触过边军调令的人。”
“其中有一个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顾晚月接过名单。
那个名字下面，盖着兵部监印。
她的手指停住。
“把名单封存。”
“不要惊动任何人。”
“派人查这个人的家眷、商队和私产。”
“查清后呢？”
顾晚月抬头看向京城方向。
“回京。”
“这一次，不是去赴宴。”
“是去清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