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定国公府的旧账已经送入内库。”
大皇子府的书房里，心腹将一册厚厚的账本放到桌面。
萧景承翻开第一页。
账目上列着京营甲胄、兵部银钱、粮道调拨和几座庄子的收支。
每一笔后面，都有定国公府的私印。
“送进内库做什么？”
“户部的人来收。”
“户部收了，便会登记。”
“登记之后，谁都能查。”
心腹立刻低头。
“属下这就取回。”
“不用。”
萧景承合上账册。
“把其中三页撕掉。”
“哪三页？”
“涉及京营的。”
“剩下的呢？”
“送去御史台。”
心腹怔住。
“送去御史台？”
“定国公府已经倒了，留下的账不能全部消失。”
“否则父皇会怀疑是我做的。”
“可若账本还在，父皇只会以为定国公府贪得太多。”
萧景承站到窗前。
“一个被废的旧勋贵，死后还要替本宫挡一次。”
“这便是他的价值。”
心腹将账本收回。
“三皇子那边呢？”
“他还在驿站。”
“顾晚月的人看得很紧。”
“看得紧，才好动手。”
萧景承转身。
“本宫要他死在宫宴上。”
“若三皇子死在宫宴，皇上会追查。”
“查什么？”
“酒是御酒，敬酒的人是皇子身边的侍卫，送酒的也是内廷酒局。”
“那名侍卫会认罪。”
“他会说自己受三皇子指使，想毒杀本宫。”
心腹露出迟疑。
“三皇子若死了，谁来指认？”
“不需要他指认。”
萧景承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份文书。
“这是三皇子与南翼国往来的密信副本。”
“真假不重要。”
“只要他死，便没有人能当面反驳。”
“皇上会以为三皇子勾结外敌，意图谋逆。”
“而本宫会成为受害者。”
心腹拱手。
“殿下高明。”
“顾晚月呢？”
“她也会入席。”
“她不喝酒。”
“那就换一种方式。”
萧景承从袖中取出一枚白色药丸。
“把这个交给宫中乐师。”
“这是什么？”
“香料。”
“点燃之后，不会立刻致命。”
“只会让人手脚发软。”
“若她发现酒有问题，便用香。”
心腹接过药丸。
“殿下准备得很周全。”
“顾晚月不能活。”
萧景承的手指落在桌面。
“她若活着，萧策便不会受控。”
“萧策若不受控，北境军便不会回到朝廷手里。”
“父皇若不收回兵权，本宫便永远只是皇子。”
心腹问：“那三皇子死后，是否立刻处理镇南王？”
“不。”
萧景承看向窗外。
“先让父皇与萧策互相猜忌。”
“让父皇以为萧策带兵入京，想逼宫夺位。”
“再让萧策以为父皇要除掉他。”
“两边一旦动手，京营便有了出兵的理由。”
“等他们两败俱伤，本宫再出面收拾残局。”
心腹低声答：“殿下要做天下之主。”
“不是要。”
萧景承拿起白玉瓷瓶。
“是本来就该是。”
……
皇家驿站。
三皇子萧景明被解除了部分禁足。
两名内侍站在门外，允许他前往宫宴，却不许携带亲卫。
他换上朝服，对着铜镜整理衣冠。
“本宫看起来如何？”
贴身侍卫赵承答：“殿下仪容端正。”
“顾晚月会来吗？”
“圣旨上写了镇南王夫妇必须赴宴。”
“萧策呢？”
“也会来。”
萧景明的手停在玉带上。
“他恢复之后，父皇还会留他吗？”
“殿下，镇南王手里有兵。”
“兵多不代表能活。”
萧景明低声笑了。
“他若敢在宫里动手，父皇便有理由下令围杀。”
赵承没有回答。
他原本是三皇子的贴身侍卫。
半个月前，大皇子的人找过他。
对方没有许诺官位，只递来一张他母亲的药方。
那张药方上写着他母亲的病症。
也写着她最多还能活三个月。
大皇子告诉他，只要协助今晚的计划，便会送来能救命的药。
赵承答应了。
他知道这是背叛。
可他更清楚，母亲已经撑不了多久。
“赵承。”
“属下在。”
“你今晚跟着我。”
“是。”
萧景明拍了拍他的肩。
“你是本宫最信任的人。”
赵承垂下头。
“属下不敢辜负殿下。”
话出口时，他的手指已经攥到发白。
……
皇宫接风宴设在昭阳殿。
宫女穿梭于席间，内侍不断传递菜肴和酒水。
顾晚月与萧策坐在左侧首席。
容烨和风子仲坐在他们后方。
隆科萨以北蛮质子的身份列席，身边安排了四名影卫。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差。
他抬手举杯。
“北境大捷，南翼退兵，诸位功不可没。”
“朕今日设宴，便是为镇南王和嘉敏郡主接风。”
顾晚月举杯。
“陛下过誉。”
她没有饮酒。
萧策也只将杯沿碰到唇边，便放了回去。
大皇子坐在右侧。
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紫朝服，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三皇子坐在他对面。
兄弟二人隔着酒案相望。
“三弟。”
萧景承举杯。
“此次北境之事，你也有劳苦。”
萧景明拿起酒杯。
“皇兄客气。”
“你我兄弟，何必客气？”
萧景承看向赵承。
“替三殿下斟酒。”
赵承上前一步。
酒壶中的液体清澈透亮。
他将酒倒入萧景明杯中。
顾晚月正在夹菜，余光落到赵承袖口。
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白玉。
白玉的边缘露出一道细红。
她想起审讯俘虏时听到的话。
“宫宴。”
“三皇子会死。”
顾晚月没有出声。
她只是将手指在桌下轻轻敲了一下。
风子仲抬眼。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暗号。
“盯住赵承。”
萧策端起茶盏。
“你发现什么？”
“赵承袖子里有东西。”
“要拿下吗？”
“先别。”
“等他把东西拿出来。”
萧景明已经准备饮酒。
大皇子端着杯子。
“三弟，请。”
“皇兄，请。”
就在萧景明仰头的一瞬，顾晚月袖口里的检测仪轻轻震动。
她抬起手。
一枚细针划过半空。
啪！
萧景明手中的酒杯碎在桌前。
酒液洒落，沿着桌角滴到地砖。
殿内众人全都转过头。
萧景明怔怔看着空了的手。
“顾晚月，你做什么？”
顾晚月放下银针。
“手滑。”
大皇子眉头收紧。
“一枚针，能让三弟的酒杯碎掉？”
“练武之人，手稳。”
顾晚月取出一方帕子。
“不小心。”
酒液落到地面，竟然冒出细细的白烟。
一名宫女低呼。
“酒有问题！”
昭阳殿瞬间乱了。
皇帝扶住桌案。
“传太医！”
萧景明猛地看向赵承。
“是你？”
赵承脸色发白，立刻跪下。
“殿下，属下没有……”
“你给本宫倒的酒！”
“属下只是奉命……”
赵承说到一半，猛然闭嘴。
大皇子起身。
“三弟，不能只凭一杯酒便指认侍卫。”
“也许是酒盏被人动了手脚。”
顾晚月看向他。
“大殿下说得有道理。”
“那便把所有酒盏都封存。”
“宫女、内侍、酒局管事，一个都不许离开。”
大皇子沉声道：“顾郡主，宫宴之上，不是你下令的地方。”
“酒里有毒。”
“我若不下令，难道等中毒的人躺满一地？”
皇帝抬手。
“按她说的办。”
禁军立刻封住殿门。
顾晚月蹲下，用银针蘸取地上的酒液。
银针表面迅速变黑。
太医赶到后，接过银针，脸色骤变。
“这是西域乌骨毒。”
“半盏茶内便能让人心脉停滞。”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萧景明死死盯着赵承。
“说。”
“谁让你做的？”
赵承额头贴在地面。
“殿下，属下真的没有想害您。”
“那你为何倒酒？”
“有人拿我母亲的性命威胁。”
“是谁？”
赵承抬起头。
他刚要开口，一道细针从殿外射来。
针簇穿过他喉咙。
赵承身体一僵，倒在地上。
顾晚月起身。
“封窗！”
苍鹰卫同时行动。
窗纸被长枪挑开，外面只有一片宫墙和垂下的灯笼。
影七翻出窗外。
“有人从东侧屋脊撤离。”
萧策拔刀。
“追。”
顾晚月按住他的手臂。
“别追太远。”
“那是灭口的人。”
“我知道。”
“抓住他，便能查到大皇子。”
顾晚月看向赵承的尸体。
“他敢在宫宴上动手，就一定准备好了替罪羊。”
“那个刺客未必会留下活口。”
大皇子站在原地，脸色沉重。
“顾郡主，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何突然击碎三弟酒杯？”
顾晚月转过身。
“我可以解释。”
“但在解释之前，有件事要问大殿下。”
“问我？”
“对。”
顾晚月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为何一直让三皇子喝酒？”
“本宫只是敬酒。”
“你敬酒时，知道赵承会倒哪一杯吗？”
“我怎么会知道？”
“可赵承是你点名叫来的。”
“他是三弟的贴身侍卫，本宫叫他斟酒，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
顾晚月点头。
“只是不巧，他倒的那杯酒正好有毒。”
大皇子盯着她。
“顾郡主，你这是怀疑本宫？”
“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陛下身边的酒局管事。”
皇帝脸色阴沉。
“查。”
“所有人都查。”
禁军上前搜身。
一名酒局管事被搜出一根细针。
他立刻跪下。
“陛下，奴才没有下毒！”
顾晚月拿过细针。
针尖没有毒。
“这不是下毒用的。”
风子仲接话。
“针上有蜡油，应该是缝补灯芯用的。”
酒局管事松了口气。
顾晚月却看向他腰间。
“你的钥匙少了一把。”
“什么？”
她伸手指向钥匙串。
“这里原本有十二把。”
“现在只有十一把。”
酒局管事脸色变了。
“第十二把呢？”
“奴才不知。”
“你负责酒库，不知钥匙去了哪里？”
“可能掉了。”
“谁在今晚接触过酒库？”
酒局管事跪伏在地。
“有大皇子府的内侍。”
“还有三殿下的侍卫赵承。”
“以及……”
他抬头看向大皇子。
“大殿下府里的掌事太监。”
殿内再次安静。
大皇子冷声道：“一名太监接触酒库，便能说明是本宫下毒？”
顾晚月没有回答。
她从袖口取出检测仪，贴近大皇子面前的酒杯。
仪器没有震动。
“这杯酒没有毒。”
“你看。”
大皇子端起酒杯。
“本宫若是下毒，何必让自己喝无毒的酒？”
“因为你不是目标。”
顾晚月看向萧景明。
“三皇子才是。”
“那为何你也要击碎酒杯？”
“因为我不想让三皇子死。”
萧景明怔住。
顾晚月走到他面前。
“三殿下，你欠我一条命。”
“我什么时候欠你？”
“南翼国出兵时，你牵线搭桥。”
“北境粮道被扣时，你也参与其中。”
“如今有人替你挡了毒酒，我救你一次，很公平。”
萧景明的脸色不断变化。
“你到底想做什么？”
“让你活着。”
“然后呢？”
“看着真正的凶手被抓。”
顾晚月转身看向大皇子。
“大殿下，既然酒没有毒，不如请您亲自喝一杯。”
大皇子的手指收紧。
“你什么意思？”
“这杯加了料的酒，不如大殿下亲自尝尝？”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尚未被下毒的酒，朝他走去。
殿门外，禁军已经封锁所有出口。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阴沉。
萧策的手放在刀柄上。
大皇子站在灯下，没有退路。
顾晚月将酒杯送到他面前。
“大殿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