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不是说，定国公府能保我回草原吗？”
皇家驿站偏院里，隆科萨把一封皱巴巴的信摔在桌上。
侍从低头站在旁边。
“殿下，定国公府已经被查封。”
“我问的不是这个。”
隆科萨抓住侍从的衣襟。
“这封信是谁送来的？”
“属下不知。”
“你不知？”
“信是从西墙缝里塞进来的。”
隆科萨把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北蛮文字。
“大晏京城已乱。”
“顾晚月携兵入京，意图夺权。”
“若北蛮皇子愿意协助，北蛮可出兵接应。”
“事成之后，归还燕云城，并奉上大晏南境军报。”
落款处画着半只狼头。
隆科萨看了很久。
他原本想笑。
可笑意没有出来。
他只是觉得胸口发冷。
定国公府的老夫人昨日还派人告诉他，只要配合制造冲突，便能让顾晚月背上罪名。
今日，定国公府已经被抄。
老夫人也死在押解途中。
对方的信却在此时送来，催促他继续动手。
“他们把我当什么？”
隆科萨松开侍从。
“一条能咬人的狗？”
侍从没有回答。
隆科萨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可乐瓶。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了。
瓶塞被拔开，气泡冲出瓶口，溅在他的手背上。
他盯着那点水痕，忽然想起初到大晏时的自己。
那时他以为，只要抓住顾晚月的把柄，便能逼她放人。
他拿着北蛮皇子的身份，摆出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甚至幻想过，等回到草原，便率军夺回燕云城。
可后来，他看见顾晚月用一百人打散两千骑兵。
看见她站在谈判台前，用乌托蒙换回一座城。
看见她用一顿火锅让五城豪绅低头。
也看见定国公府在一天之内被查封。
“我真是个笑话。”
隆科萨抬手揉了揉脸。
侍从小心问：“殿下，您要回复吗？”
“回什么？”
“告诉他们是否答应。”
“当然答应。”
侍从松了口气。
隆科萨却把信纸撕成两半。
“答应把他们钓出来。”
侍从一怔。
“殿下，您要把信交给顾郡主？”
“不然呢？”
隆科萨将碎纸扔进火盆。
“他们连我都想利用，我为什么还要替他们守秘密？”
纸角卷起火星。
半只狼头逐渐变黑。
顾晚月带着萧策进入偏院时，隆科萨正盯着火盆出神。
“找我？”
顾晚月问。
隆科萨站起身。
“有封信。”
他把尚未烧尽的纸片夹出来，放在桌上。
“定国公府的人送来的。”
顾晚月扫过残文。
“他们让你做什么？”
“配合他们入城。”
“具体。”
“他们想让我在你入城时，当众指认你虐待北蛮使臣。”
“还让我提供南境军报。”
“条件呢？”
“北蛮出兵接应我。”
“归还燕云城。”
“还有大晏南境的几座港口。”
顾晚月拿起纸片。
“他们倒是舍得。”
“他们舍得拿别人的土地送人。”
隆科萨冷笑。
“定国公府垮了，他们还在继续用那座府邸的名义骗人。”
萧策看向他。
“你曾经想过答应？”
隆科萨沉默片刻。
“想过。”
“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发现，他们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去。”
顾晚月问：“你怎么发现的？”
“信里没有写接应地点。”
“没有写出兵人数。”
“没有写主事人。”
“只有一句事成之后。”
隆科萨把那张纸拍在桌上。
“这种承诺和废话没有区别。”
顾晚月点头。
“你进步了。”
“我以前很蠢？”
“以前你只是自以为聪明。”
隆科萨被噎了一下。
萧策站在旁边。
“你准备怎么做？”
“把他们的信交给你们。”
“然后呢？”
“我想回草原。”
隆科萨抬头。
“不是现在。”
“我知道现在回不去。”
“我想要一条正式的路。”
“成为北蛮与大晏之间的使臣。”
“用谈判和贸易回去。”
顾晚月问：“你不想带兵报仇？”
“想过。”
“现在呢？”
“现在我想先活着。”
“再把那些把我当棋子的人，一个个找出来。”
隆科萨指着火盆。
“老夫人死了，大皇子还活着。”
“信不是大皇子送来的。”
“但大皇子一定知道。”
“你凭什么这么判断？”
“定国公府已经倒了。”
隆科萨拿起一块火锅底料，在手里转了转。
“能继续使用定国公府旧信物的人，必定还有上面的人撑腰。”
“那个人不是三皇子。”
“三皇子还被关着。”
“也不是太子。”
隆科萨看向顾晚月。
“太子若还活着，不会用这种拙劣的方式。”
顾晚月没有说话。
隆科萨继续道：“大皇子最需要的，是让你们与北蛮继续开战。”
“你们一旦出兵，皇帝便有理由收回军权。”
“而他可以借清君侧之名，坐收渔利。”
风子仲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分析得不错。”
隆科萨看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门外？”
“刚到。”
“你们大晏人喜欢偷听？”
“我们喜欢收集证据。”
风子仲把一份名单放到桌上。
“定国公府的旧部中，有七人昨夜离开京城。”
“其中三人去了大皇子府。”
“两人去了北境驿站。”
“另外两人不知所踪。”
隆科萨拿起名单。
“这两人可能去了北蛮使馆。”
“北蛮使馆已经封闭。”
“封闭不代表没人进去。”
“你认识他们？”
“一个曾给我送过酒。”
“另一个替单于传过话。”
“他们在北蛮是什么身份？”
“不是贵族。”
隆科萨将名单放回去。
“但他们懂汉话，也懂宫廷礼。”
“做过很多年商队护卫。”
顾晚月问：“他们为什么会替定国公府办事？”
“因为他们不是北蛮人。”
“是混进北蛮商队的猫头鹰成员。”
房间里安静下来。
顾晚月抬眼。
“你确定？”
“他们不喝奶酒。”
“北蛮商队的人出发前，都会在马鞍下挂狼骨。”
“他们没有。”
隆科萨拿起那封残信。
“还有，他们写北蛮文字时，狼头的尾部方向错了。”
“这是汉人学写北蛮字时最常见的错误。”
风子仲点头。
“我会派人查。”
“不用查。”
隆科萨指向地图。
“他们若要传信，只会走西门。”
“为什么？”
“西门外有一座废弃马场。”
“北蛮商队从那里换马。”
“那里还有一口旧井。”
“信件可以藏在井砖里。”
顾晚月看向萧策。
“带人去。”
萧策点头。
“我现在去。”
隆科萨站起。
“我也去。”
“你留在这里。”
“那两个人认识我。”
“他们会认为我仍在找回北蛮的路。”
“我能把他们引出来。”
顾晚月没有立即答应。
隆科萨走到她面前。
“我不是去送死。”
“我只是想让他们知道，北蛮皇子没有他们想得那么蠢。”
“你若暴露，便会被他们灭口。”
“我已经被人灭口过一次。”
“还没死。”
“那是你救了我。”
隆科萨抿了抿唇。
“这次，我想自己做点事。”
顾晚月点头。
“可以。”
“但你必须听令。”
“听谁的？”
“我的。”
“好。”
“不能擅自追击。”
“好。”
“不能离开影卫保护范围。”
“好。”
“若我下令撤退，你必须撤。”
隆科萨停了片刻。
“好。”
顾晚月将一枚通讯器递给他。
“有任何异常，按红键。”
“我会听见。”
隆科萨把通讯器挂在腰间。
“你们总有这些奇怪东西。”
“能救命。”
“那我收好。”
西门废弃马场。
隆科萨骑马走进荒草间，身后只跟着两名扮作侍从的影卫。
顾晚月和萧策藏在更远处。
风子仲通过通讯器传来消息。
“井砖有移动痕迹。”
“有人来过。”
隆科萨下马。
他故意将那封残信放在马鞍旁，随后走到旧井边。
“我已经按信上的要求做了。”
“你们还不出来？”
风吹过荒草。
没有人回应。
隆科萨提高声音。
“你们若不出来，我就把这封信交给顾郡主。”
旧井旁的石堆突然动了一下。
两道身影从草丛中冲出。
影卫立刻拔刀。
隆科萨抬手制止。
“让他们过来。”
两人停在十步之外。
其中一人用北蛮话问：“殿下为何带着大晏护卫？”
“因为我不信你们。”
“您想回草原，就必须证明诚意。”
“我的诚意已经写在信里。”
“还不够。”
“那你们想要什么？”
“顾晚月的行军路线。”
“她何时入城？”
“三日后。”
“带多少人？”
“两千铁骑。”
“还有什么？”
“南州水师的调动。”
隆科萨看着他们。
“你们要这些，是准备让北蛮在半路截杀？”
两人没有回答。
“大皇子给了你们什么？”
其中一人拔刀。
“殿下，不该问的不要问。”
隆科萨忽然笑了。
“你们连骗我都不愿意认真。”
他抬手按下通讯器上的红键。
顾晚月收到信号。
影卫立刻行动。
两名潜伏者还没来得及转身，便被暗处射出的麻醉针击中。
他们倒在荒草里。
隆科萨上前，撕下其中一人的面皮。
面皮下是一张陌生的脸。
另一人咬紧牙关。
顾晚月走到他面前。
“你们替谁传信？”
那人闭口不言。
隆科萨蹲下。
“你不说，她会把你送进矿场。”
“你若说，我可以让你死得快一点。”
顾晚月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学会劝降了。”
隆科萨站起。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对乌托蒙说过，战神不该只会挥斧头。”
“那句话用在你身上也合适。”
隆科萨转回俘虏身边。
“说吧。”
“大皇子答应给你们什么？”
俘虏终于开口。
“他要你们与北蛮开战。”
“等两边打起来，皇帝便会调回镇南王的兵。”
“大皇子会带京营清君侧。”
“他还答应，把北境互市交给北蛮。”
隆科萨握住拳头。
“他要拿大晏的土地换自己的皇位。”
“还有。”
俘虏抬起头。
“今晚的宫宴，三皇子会死。”
顾晚月眸色一沉。
“谁下手？”
“大皇子。”
“用什么？”
“西域来的毒酒。”
“目标只有三皇子？”
俘虏沉默。
顾晚月俯身。
“说。”
“顾晚月也在名单上。”
“理由？”
“她不能活着回到皇帝面前。”
萧策的刀出鞘半寸。
顾晚月抬手压住刀柄。
“把两人带走。”
“去哪里？”
“送到审讯房。”
隆科萨看向她。
“你还要去宫宴？”
“去。”
“明知有毒酒还去？”
“正因为有毒酒，才要去。”
“你想救三皇子？”
“我不想让大皇子死得太轻松。”
隆科萨站在原地。
他终于看清，顾晚月不是在保护三皇子。
她是在借三皇子的命，把大皇子从暗处拖出来。
“顾晚月。”
“嗯？”
“你会放过背叛你的人吗？”
“不会。”
“那我呢？”
顾晚月转身看他。
“你若背叛，我也不会。”
“可我现在站在你这边。”
“所以你活着。”
隆科萨低下头。
“我明白了。”
顾晚月皱了皱眉。
“你别学他们说话。”
“谁？”
“那些总把命交给别人的人。”
隆科萨抬起脸。
“那我换一句。”
“我会活着。”
顾晚月点头。
“记住。”
夜色压过马场。
远处的皇宫灯火连成一片。
大皇子府中，萧景承正打开一只白玉瓷瓶。
心腹站在桌旁。
“殿下，今晚的接风宴，可要动手？”
萧景承将瓶盖合上。
“三皇子必须死。”
“顾晚月呢？”
“她若喝下，便一起死。”
“若她不喝？”
萧景承抬眼。
“宫门已经封锁。”
“她逃不出去。”
第289章 大皇子暗中算计三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