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的废黜文书盖上了中书省与宗正寺的大印。
大皇子身死,三皇子残废。
老皇帝在回宫当夜中风倒地,偏瘫在床。
宗正寺卿不敢违背内阁与兵部的决议。
大皇子私制狂躁兽药,企图弑君杀弟,死有余辜。
三皇子萧景明私设重型捕兽夹与暗弩,当场伤残,物证确凿。
朝廷按律革去萧景明的皇子封号。
他的名字从皇室玉牒中彻底抹去。
宗正寺抄没了三皇子府的所有家资与田庄。
府内仆役死士四散奔逃,无人替他收尸治伤。
内侍省遵照内阁指令,没有将萧景明关入天牢。
国库连修缮宫殿的银两都拿不出,牢房不愿白养废人。
两名禁军差役拖着一副破木板,将萧景明拉出了皇城西门。
木板停在城南臭水沟旁的烂泥堆边。
差役将萧景明推下木板。
萧景明重重摔进泥水里。
差役扔下一块发霉的黑窝头,推着板车离去。
萧景明的右腿被捕兽夹咬断了骨头。
伤口处的皮肉发黑化脓,混杂着泥土和草屑。
他身上原本华贵的锦袍撕成了布条,沾满了泔水。
初冬的寒风吹过长街。
萧景明在泥浆里挣扎爬行。
断骨摩擦皮肉,剧痛传遍全身。
他爬到墙根下,伸手去抓那个发霉的窝头。
一条浑身长癞的野狗从巷子里蹿出来。
野狗咬住窝头的一角。
萧景明死死攥住另一角。
“畜生,给我放开!”
野狗撕扯窝头,一口咬在萧景明的手背上。
鲜血渗出。
萧景明脱了手。
野狗叼着窝头退到几步外,大口吞咽。
萧景明趴在地上,手掌按在碎石子表面。
围观的流民和乞丐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了他身上的残破蟒纹。
“这不是昨天还要强娶瑶家小姐的三皇子吗?”
“前日威风凛凛带着兵马抢人,今天怎么像条死狗?”
“真是报应!”
一名挑着泔水桶的老汉停下脚步。
他将半勺发酸的泔水浇在萧景明的头顶。
菜叶和油污顺着萧景明的头发滑落。
几个顽童捡起地上的烂菜帮和泥巴,砸在萧景明的后背上。
萧景明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感到无比屈辱。
曾经唾手可得的皇位变成了泥潭。
那些被他视作蝼蚁的平民,如今肆意践踏他的身体。
他自以为精妙绝伦的夺嫡权谋,在真正的实力和民心面前,没有半点分量。
皇宫内廷,养心殿。
顾县主踏上汉白玉台阶。
萧策按刀走在她身侧。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崇礼站在殿门外,躬身迎接。
魏崇礼没有阻拦。
两千北境铁骑就驻扎在皇城外三十里的校场。
定北侯的大军接管了九门防务。
瑶震川带领八千京畿精骑守住了四方关口。
顾县主推开厚重的殿门。
龙榻上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老皇帝歪斜着身子躺在榻上,半边身体无法动弹。
皇帝的嘴角向下歪斜,口水顺着胡须流淌。
见到顾县主进门,皇帝的胸口起伏了几下。
顾县主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牒,放在案几上。
“陛下,这是猎场事件的调查通报。”
“大皇子携带的毒药,经太医与民间医官联合复验,确为西域狂躁剂。”
“三皇子持有的暗弩图纸,有兵部军器监的原始存档印戳。”
“两人互设死局,自取灭亡。”
“镇国侯府与南州商会全程处于外围营区,未踏入林区半步。”
“数百名随行官员与侍卫皆可作证。”
皇帝颤抖着抬起左手,指着文牒。
他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字句,却连不成完整的言语。
顾县主神态平静。
“陛下无需多言。”
“大皇子身故,丧礼由礼部按亲王规格从简操办。”
“三皇子残害手足,已废为庶人,逐出宗室。”
“皇室的清白保住了,朝廷的法度也守住了。”
“镇国侯府即将班师南归,今日特来向陛下辞行。”
魏崇礼走上前,取过玉玺。
老皇帝无力阻拦。
玉玺重重盖在文牒末尾。
顾县主收起文牒,转身走出大殿。
宫门外,容烨正捧着厚厚的账簿快步迎上来。
容烨拍了拍账本。
“全办妥了。”
“大皇子名下的七处盐场、十二座煤矿、八家大钱庄,全部接手。”
“三皇子暗中经营的二十条商船、京杭运河沿线四座码头、西郊三千亩良田,契约全在我们手里。”
“宗正寺欠万盛钱庄六十万两白银,无力偿还,主动将这些产业折抵了债务。”
顾县主接纳了清单。
“工匠呢?”
“招募告示贴遍了外城。”
容烨从袖中掏出一沓名册。
“按照你给的标准,开出三倍月俸。”
“凡是愿意迁居岭南的工匠,商会预支安家银五十两,包办全家路费与落户田亩。”
“兵仗局和工部的铸造师、铁匠、织造娘子、造船木工,来了一千四百余户。”
“连同他们的家眷,总计六千余人。”
“全部登记造册,编入了商队后阵。”
顾县主合上名册。
“京城已经无事可做。”
“皇帝偏瘫,内阁掣肘,各方藩王很快就会闻风而动。”
“这里很快会变成战场。”
“把所有现银兑换成金条与粮食,明日清晨启程。”
次日清晨。
京郊十里坡。
两百辆重型辎重车排成数里长的长龙。
车轮碾压泥土,陷下半尺深的印痕。
车上装满了从京城收缴折抵的黄金、白银、生铁、皮货和农具。
两千北境铁骑顶盔贯甲,分列队伍左右。
六千名工匠及其家眷背着包袱,跟在车队中间。
十里亭边,一匹枣红马停在石阶旁。
风子仲背着一个细长的布包,手握马缰。
顾县主走到凉亭下。
她从怀中取出三只密封的铁筒,递给风子仲。
“这里面是水稻选种图谱,还有一套土法提纯菌药的说明。”
“另外一封信,是写给大长老的。”
风子仲接过铁筒,放入马鞍旁的皮袋。
“大长老顽固守旧,未必肯轻易开门。”
顾县主陈述事实。
“神仙谷药田地力衰竭已久,连续三年药材歉收。”
“他们缺的不是医术,是粮食。”
“谷内数千弟子的生计压在大长老头上。”
“告诉他,闭门隐居保不住药典传承。”
“只有岭南的水土和商会的粮仓,能让神仙谷活下去。”
“他若同意,岭南的工坊向他们全面开放技术。”
“他若拒绝,今年冬天过后,谷内连树皮都吃不上。”
风子仲拉紧皮带。
“我明白该怎么做。”
“绝不空手回岭南。”
他翻身上马,抱拳作别。
枣红马调转马头,踏上通往深山的官道。
马蹄扬起尘土,身影渐渐远去。
萧策牵着战马走过来,停在顾县主身旁。
“定北侯派人送来通关关防。”
“北境防线已稳,三十万蛮族主力退回大漠。”
“沿途各州知府皆已收到公文,无人敢设卡阻拦。”
顾县主回望了一眼远处的京城城楼。
高大的城墙依旧耸立,内里却已空空如也。
皇室绝嗣,老皇帝苟延残喘。
大批顶尖工匠与财富已被抽调一空。
这座古老的帝都彻底失去了主宰天下的力量。
顾县主转身登上了宽敞的双辕马车。
萧策翻身上马,长刀出鞘半寸。
“全军开拔!”
号角声传遍旷野。
车轮滚滚转动,庞大的车队缓缓向南推进。
京城的局势已成死棋。
广袤的岭南大地,才是全新的根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