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粮仓里没有三千石。”
风子仲站在空荡荡的地窖中，指着角落里那几袋发黑的谷物。
“这里只有六十七袋能入口。”
“剩下的不是霉粮，就是沙土。”
灰袍执事跪在门边。
“那是仓吏记错了。”
“仓吏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同时记错？”
“账册被人改过。”
风子仲翻开手里的账簿。
“每月入粮三百石，出粮四百石。”
“神仙谷靠什么撑到今天？”
没有人回答。
一名年轻弟子小声道：“我们吃药。”
风子仲转身。
“吃药？”
“药田里有灵芝、人参和黄精。”
“你们把药材当饭吃？”
“饿的时候只能这样。”
风子仲看着那个弟子。
“你多大？”
“十七。”
“多久没有吃过肉？”
弟子低下头。
“不记得了。”
风子仲合上账簿。
“这就是你们的闭关。”
“弟子饿成这样，长老还在争论外人能不能进谷。”
大长老手里的木珠停住。
“先把粮食发下去。”
“发不了。”
风子仲指向那些黑色粮袋。
“这点粮，只够核心弟子吃两日。”
“你带来的粮呢？”
“在谷外。”
“先送进来。”
“可以。”
风子仲伸出手。
“协议。”
“你还要协议？”
“没有协议，粮食进来便会被人搬走。”
“神仙谷难道连一份承诺都不值？”
“承诺没有印章，也没有责任人。”
“顾家庄要的，是能落在纸上的东西。”
一名长老冷哼。
“你把神仙谷当商铺。”
“不是我把神仙谷当商铺。”
风子仲看向地窖。
“是你们把弟子的命当成了面子。”
大长老抬手。
“协议拿来。”
风子仲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
“第一，顾家庄提供三千石粮食、药材和净水设备。”
“第二，神仙谷派出五十名医师、三十名工匠和二十名药师，前往岭南三年。”
“第三，神仙谷开放外部商路，允许顾家庄在谷外修建粮仓和工坊。”
“第四，所有谷中弟子都能领取工分。”
“他们在岭南工作，所得银钱归个人。”
“第五，顾家庄负责帮助神仙谷改造农田。”
“若粮食增产，神仙谷按约支付材料费。”
一名长老拍案。
“你要让弟子出去给人做工？”
“医师治病，工匠铸造，药师制药。”
“这叫做工？”
“那叫什么？”
“传承。”
“传承不该只在山谷里发霉。”
风子仲合上文书。
“外面有数十万百姓缺医少药。”
“你们若真有本事，便该让更多人活下来。”
“而不是抱着几株药草，饿死在山里。”
众长老脸色各异。
灰袍执事忽然起身。
“大长老，不能签。”
“为何？”
“顾家庄来路不清。”
“他们把持南州军政，迟早会反。”
“我们若与他们合作，便会被牵连。”
风子仲抬眼。
“你很怕。”
灰袍执事强撑。
“我是在替神仙谷考虑。”
“你是在替猫头鹰考虑。”
风子仲将一块黑莲玉牌扔到他脚下。
“这块牌子从你床板下搜出来。”
“上面有你与北境粮商的往来印记。”
灰袍执事猛地后退。
“这是栽赃！”
“你的私库里有三万两银票。”
“银票来自哪里？”
“我……”
“你卖了神仙谷多少药材？”
灰袍执事闭嘴。
“还有多少弟子因为缺粮离开？”
“你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吗？”
“有的被商队买走。”
“有的被送进猫头鹰的实验所。”
“你收了多少银子？”
灰袍执事突然拔剑。
他没有冲向风子仲，而是冲向旁边的大长老。
剑锋刚抬起，便被一根竹杖挡住。
大长老手里的木珠散开。
竹杖抵住灰袍执事的胸口。
“你竟然要杀老夫？”
“大长老，谷中只能有一个声音。”
“那也不该是猫头鹰的声音。”
大长老用力一推。
灰袍执事撞在石壁上。
外面的护法冲进来，将他按倒。
风子仲走到他面前。
“你把粮食卖给谁？”
灰袍执事咬紧牙。
“没人会救你。”
“猫头鹰不会。”
“顾家庄也不会。”
风子仲蹲下。
“你唯一能做的，是把账说清楚。”
灰袍执事看着满地粮袋。
“我卖了三千石。”
“卖给北境商队。”
“他们把粮食转给谁？”
“我不清楚。”
“你收到的黑莲令上写着什么？”
灰袍执事看向那块玉牌。
“他们要神仙谷的人。”
“医师、工匠、药师。”
“尤其是会炼制续命丹的人。”
“送去了哪里？”
“南边海港。”
风子仲眸色一沉。
“猫头鹰还在找神仙谷的血脉？”
灰袍执事没有再回答。
大长老闭上眼。
他终于看清，神仙谷已经不是世外桃源。
猫头鹰能把手伸进粮仓，也能把人从弟子中带走。
所谓闭关，不过是把门关上，等敌人慢慢挖墙。
“把他带下去。”
大长老睁开眼。
“按谷规审问。”
“不必。”
风子仲起身。
“将他交给顾家庄。”
“神仙谷的叛徒，自然由神仙谷处置。”
“顾家庄要查猫头鹰的线。”
“那便交给你。”
“可以。”
风子仲看向大长老。
“协议签不签？”
大长老拿起文书。
“签。”
“现在？”
“现在。”
他在三份文书上按下掌印。
其余长老沉默许久，也依次落印。
风子仲收好文书。
“第一批粮食今晚入谷。”
“不用等明日？”
“不用。”
大长老怔住。
风子仲对门外招手。
顾家庄的车队缓缓驶入谷口。
一袋袋白米被搬下车。
弟子们站在路边，盯着粮袋没有动。
直到一名年幼弟子问：“这些粮食真的给我们吃？”
风子仲点头。
“按户领取。”
“不用跪吗？”
“不用。”
“不用拿药材换吗？”
“不用。”
“那我们要做什么？”
“吃饱。”
风子仲将一袋米交给那名弟子。
“吃饱之后，学会种田。”
“学会照顾自己。”
“等你们有本事了，再去救更多人。”
当夜，神仙谷第一次点起了大量灶火。
顾家庄送来的米、肉、蔬菜和调料被分到各处。
风子仲没有让长老先吃。
他把所有存粮搬到大殿前，按人数分配。
“今日谷中每个人都有一份。”
“弟子、杂役、药田工人，不分等级。”
一名长老皱眉。
“核心弟子修行耗费更多，理应多领。”
“可以。”
风子仲点头。
“完成工分任务，便能多领。”
“药田除草、田地翻土、道路修整，都算工分。”
“没有工分的长老，也按普通份额领。”
“你敢让长老干活？”
“长老不吃饭？”
“吃。”
“那便干活。”
大长老看了那名长老一眼。
“明日起，老夫去田里。”
“大长老！”
“神仙谷若要活下去，就不能只靠身份吃饭。”
第二天清晨，风子仲带着众人来到山谷后方。
那里有几块荒废的农田。
顾晚月送来的种子已经分装完毕。
风子仲拿起一袋水稻种子。
“这是高产稻种。”
“一亩地能收多少？”
“看你们怎么种。”
“若按照旧方法？”
“比原来的多一倍。”
“若按顾家庄的新方法？”
“多三倍。”
众弟子立刻围上来。
风子仲展开种植图。
“先育苗。”
“再移栽。”
“水渠必须重新挖。”
“田埂不能堵死。”
“肥料要按比例发酵。”
一名药师皱眉。
“种田也有这么多规矩？”
“治病时，你们也不会把所有药草一起煮进锅里。”
“种田也是一样。”
“每一步错了，收成便会少。”
大长老拿起锄头。
“给老夫一块田。”
“您要亲自种？”
“神仙谷若由别人救活，老夫还有什么脸面坐在这里？”
风子仲把一块田划给他。
“那便从翻土开始。”
大长老挽起袖口。
其余长老站在旁边，没有人再出声。
他们第一次看见，大长老亲手握住锄头。
也第一次看见，所谓神仙谷，不是靠几句高深话撑起来的。
它需要粮食，需要水，需要愿意干活的人。
夜里，风子仲将一只自热饭盒放到大长老面前。
“尝尝。”
大长老打开盒盖。
热气升起。
米饭、肉块和蔬菜整齐分开，香味顺着风飘到长廊。
“这是什么？”
“军粮。”
“一滴水便能加热？”
“对。”
大长老拿起木勺。
他只吃了一口，便停不下来。
二长老伸手过来。
“给我尝尝。”
大长老护住饭盒。
“这是我的。”
风子仲笑了。
“顾郡主说过，神仙谷若愿意合作，日后会有更多。”
大长老放下木勺。
“她还有什么买卖？”
“很多。”
“种子只是第一样。”
“药材、粮食、器械和新式工坊，都可以谈。”
“那便让她派人来。”
“她正在岭南开发一项新产业。”
“什么产业？”
风子仲抬头看向南方。
“桐油。”
“一种能让木船防水、让兵器防锈、让屋顶多年不漏的油。”
大长老捏着木勺。
“神仙谷能做什么？”
“你们有工匠。”
“顾家庄有图纸。”
“只要你们愿意学，便能换回整个冬天的粮。”
大长老吃完最后一口自热米饭，红着脸放下饭盒。
“既然没了存粮，倒要看看郡主还有什么新奇买卖能救我们。”
风子仲收起折扇。
“她会让你们看见。”
“什么叫真正的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