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荒山，全部买下来。”
顾晚月站在南州城外，指着连绵的桐树林。
容烨翻开地契册。
“这里有十万亩。”
“土质不适合种粮。”
“所以才便宜。”
“可这里的桐树没人要。”
“桐树籽有用。”
容烨捡起一颗皱巴巴的果实。
“这东西能吃吗？”
“不能直接吃。”
“能卖吗？”
“能。”
“卖多少？”
“先做出来再谈。”
容烨把果实放在鼻下闻了闻，立刻皱起脸。
“味道不太好。”
“桐油不是拿来闻的。”
“那拿来做什么？”
顾晚月抬手指向远处的造船厂。
“刷船底。”
“防水。”
“刷木门。”
“防虫。”
“抹兵器。”
“防锈。”
容烨眨了眨眼。
“这种臭油能做这么多事？”
“还不止。”
顾晚月把一张图纸递给他。
“能做防水布。”
“能做油漆。”
“能做密封胶。”
“还能用于炮车、车轴和大型机械。”
容烨看着图纸上的设备结构。
“那我们以前用的桐油……”
“工艺太差。”
“果仁没有充分破碎。”
“温度控制也不对。”
“榨出来的油杂质多，产量低，味道重。”
“我需要一套新的榨油设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神仙谷派来的工匠周铁山带着十几个人赶到。
他接过图纸，翻了几页。
“这设备要用螺旋推进。”
“把果仁送进压榨腔。”
“再用水力轮带动。”
“对。”
顾晚月指向图纸上的压力环。
“这里要能调节压力。”
“压力太小，出油率低。”
“压力太大，设备容易裂。”
周铁山蹲下，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结构。
“若用铸铁，重量太大。”
“钢材。”
“钢材不好炼。”
“南州新炼出的钢，先拿一批来。”
“不够。”
“那便改造炼钢炉。”
顾晚月看着他。
“你们神仙谷送来的工匠，不是来做摆设的。”
周铁山立刻起身。
“给我三日。”
“五日。”
“三日。”
“五日内做不出来，工分减半。”
周铁山脸一黑。
“郡主，你对神仙谷的人也这么狠？”
“到了顾家庄，人人按成果领工分。”
“不管你是长老弟子，还是路边学徒。”
“做得好，领得多。”
“做不好，继续学。”
周铁山抱起图纸。
“那我便让你看看神仙谷的手艺。”
五日后，第一台螺旋榨油机被运到桐油基地。
设备通体灰黑，底部装着水力轮。
压榨腔内有三层滤网。
桐树籽被倒入进料斗。
水渠闸门打开。
水流冲动轮轴。
螺旋杆缓缓转动。
机器发出沉闷的运转声。
一名传统油坊主站在旁边，抱着手臂。
“我做了三十年油。”
“桐树籽只能榨出浑油。”
“这机器再大，也变不出银子。”
顾晚月没有理他。
旁边的工人将第一批压榨物送入设备。
螺旋杆不断推进。
榨油腔里传出挤压声。
一道清亮的油线从出口流入木桶。
油线没有混着大量渣滓。
颜色也比传统桐油更清。
负责记录的工人盯着刻度。
“第一桶，八十斤桐籽。”
“出油三十六斤。”
“杂质两斤。”
“剩下的都是油饼。”
油坊主快步走过去。
他捧起一小碗桐油，放到阳光下看。
“这比老油坊的油清两倍。”
“还没有沉底渣。”
“出油率怎么这么高？”
周铁山指了指设备。
“不是油变多了。”
“是以前的油留在油饼里。”
油坊主看着机器。
“这东西多少钱？”
“你买不起。”
“我可以分期。”
“你先学会用。”
“我会。”
“你以前的工坊呢？”
“关了。”
“为什么？”
“有了这种机器，谁还买我的旧榨油架？”
顾晚月看向他。
“旧设备可以改成小型作坊。”
“桐籽脱壳、筛选、包装，都需要人。”
“你不会失业。”
“只是要学新东西。”
油坊主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进工坊学吗？”
“能。”
“工钱呢？”
“按工分。”
“若我学会了呢？”
“给你设备贷款。”
油坊主愣住。
“我也能开这种油坊？”
“可以。”
“设备图纸会给我？”
“图纸分级。”
“核心榨油腔不外传。”
“普通设备可以租。”
“油料由商会统购。”
“成品由商会统一销售。”
“你只要按品控生产，就能赚钱。”
油坊主看向那桶清油。
“我做了一辈子油。”
“没想到临老还能再学一门手艺。”
顾晚月转身。
“第一批桐油送去造船厂。”
“第二批送去军械坊。”
“第三批做防水材料。”
容烨拿着记录册跟上。
“桐油做成防水布，需要什么？”
“棉布、桐油、松香和烘干室。”
“油漆呢？”
“桐油、矿粉、颜料。”
“密封胶呢？”
“配方要另算。”
“能不能先做出最简单的？”
“可以。”
顾晚月停下脚步。
“先做船底涂层。”
“南州水师的船每天都要修补。”
“若桐油涂层能撑过一个雨季，便能省下大量木料和人工。”
顾拾安从造船厂赶来。
“郡主，第一桶油送到了。”
“船底刷了吗？”
“刷了三层。”
“有没有做对照？”
“有。”
“同一批木板，一块刷桐油，一块不刷。”
“放进水池。”
顾晚月带人来到试验水池。
两块木板被固定在水下。
一块表面有清晰的油膜。
另一块已经吸水发胀。
顾拾安取出木板。
“刷过桐油的木板没有变形。”
“没刷的已经开裂。”
旁边的船匠围了上来。
“若船底都刷这种油，船能多用几年。”
“不止。”
顾晚月看向远处正在建造的蒸汽船。
“桐油会成为南州水师的标准材料。”
顾拾安问：“以后还卖给外面的船商吗？”
“卖。”
“可他们若拿去仿制呢？”
“桐油可以卖。”
“精炼方法不能卖。”
“我们控制原料、设备和品控。”
顾晚月看向容烨。
“登记南风牌。”
“以后所有桐油必须贴南风牌。”
“低纯度的油，不能冒充我们的货。”
容烨点头。
“要不要给油桶加暗记？”
“加。”
“每批货一个编号。”
“商会留底。”
“若有人掺假，立刻追责。”
“好。”
传统油坊主站在远处，终于走了过来。
他手里捧着一份申请。
“郡主，我要报名培训。”
“学哪一项？”
“榨油、过滤、封桶，我都学。”
“你一个人学得过来吗？”
“我还有两个儿子。”
“让他们也来。”
“我们全家都来。”
顾晚月接过申请。
“批准。”
“先从桐籽筛选做起。”
油坊主接回申请，郑重拱手。
“郡主，这桐油真能变成黄金？”
“不能。”
“那为何大家都说它是金矿？”
“因为真正值钱的，不是油。”
顾晚月看向远处的荒山。
“是让荒山养活人的方法。”
“油树能给百姓果实。”
“工坊能给百姓工钱。”
“船厂能得到材料。”
“军队能得到保障。”
“商队能得到货物。”
“一桶油流出去，便会带动一条路。”
容烨听得出神。
“你总能把一件东西拆成这么多用处。”
“因为东西不会自己赚钱。”
“要有人把它送到需要的地方。”
“再让更多人从中得到好处。”
“这才是生意。”
夜里，桐油基地的第一批货装车。
十辆车驶向南州。
三十辆车驶向造船厂。
还有五辆车送往各地试用。
顾晚月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工人登记货桶编号。
她在册子上写下三个字。
“南风油。”
容烨凑过来看。
“这个名字好。”
“听着便像能卖遍天下。”
“先把第一批货送出去。”
“等反馈回来再谈扩产。”
“还要等反馈？”
“做生意不能只靠猜。”
“要看实物。”
远处，第一艘刷过桐油的蒸汽炮艇驶出船坞。
船底划过水面，没有漏水。
顾晚月看着船尾留下的水痕。
“等桐油稳定下来。”
“再做防水衣和油布。”
“岭南的雨季，就能变成商机。”
容烨忽然笑了。
“我现在有点同情那些传统油坊主。”
“他们很快便会发现，旧方法卖不动了。”
“那就让他们来学。”
“愿意学的留下。”
“不愿意学的，自然会被市场赶出去。”
顾晚月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工坊。
“岭南不缺荒地。”
“缺的是把荒地变成财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