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骂谁？”
容烨站在碎瓷片旁，目光落到赖三脸上。
赖三挺起胸口。
“我骂她。”
“她打伤我，我还不能骂？”
“你带人砸店，损坏商会财物，拒不付账，先动手的人是你。”
“她拿筷子点我，便不是动手？”
“她点的是你的麻筋。”
容烨低头看了眼叶清欢手里的长筷。
“没有伤口，没有骨折，也没有影响你继续骂人。”
“你若想告她，先把自己的账付清。”
赖三朝桌面一拍。
“我不付。”
“为何？”
“这顿饭是商会请的。”
“谁请的？”
“顾家庄。”
“顾家庄何时请你吃饭？”
“我们何家庄替他们种桐树，替他们运桐籽，他们请我们吃一顿，天经地义。”
旁边一名村民小声道：“我们来之前没听过这话。”
赖三抬手指向他。
“你闭嘴。”
“谁不愿意跟着我，便滚回何家庄。”
容烨看向那名村民。
“你们都是何家庄的人？”
“有几个是。”
“其余人呢？”
“赖三给了我们一百文，让我们来撑场面。”
赖三猛地转身。
“你胡说！”
那人立刻缩回人群。
容烨却已经听清。
“一百文从哪儿来？”
赖三不答。
“搜身。”
护卫上前。
赖三转身就跑。
叶清欢抬手将长筷横在他脚前。
赖三被绊得扑倒，脸撞在桌腿上。
护卫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从他腰袋里搜出七枚碎银和一张折叠纸条。
容烨接过纸条。
上面画着火锅城的后门和仓库位置。
旁边写着一行字。
“午时三刻，信号一响，动手。”
容烨的手指停在纸面。
“谁给你的？”
赖三闭着嘴。
“不答？”
容烨将纸条递给叶清欢。
“你认得这字吗？”
叶清欢看了几眼。
“不像村民写的。”
“为何？”
“每个字都收得很紧，笔锋没有停顿。”
“你见过这种字？”
“在京城账房里见过。”
叶清欢说完，立刻停住。
容烨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到底替谁记账？”
叶清欢避开他的视线。
“这件事与案子无关。”
“现在有关。”
“总督办若要审我，可以等案子结束。”
“本王……”
容烨停住。
他差点在众人面前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
顾晚月交代过，岭南商会对外办事，能不亮王府身份便不亮。
赖三忽然大喊：“她就是内奸！”
“她刚才一直在看我的纸条。”
“她与外面的人有联系！”
叶清欢冷冷看向他。
“你急着把罪名推给我，是因为纸条上有你的名字？”
“胡说！”
“纸条落款处有一个三角缺口。”
“你腰牌上的铜片，也有同样的缺口。”
赖三脸色顿变。
叶清欢走到他面前，伸手从他腰间取下那枚铜片。
铜片背面刻着半朵黑莲。
容烨的神情沉了下来。
他将铜片收进袖中。
“把人分开。”
“所有闹事者押去商会审讯房。”
“何家庄的人先登记姓名，愿意作证的，单独安排住处。”
一名年轻人急忙举手。
“我愿意作证。”
“我也愿意。”
“赖三告诉我们，只要砸店，商会便会赔钱。”
“他还说有人会在后门接应。”
赖三挣扎起来。
“你们一群吃里扒外的东西！”
容烨转头。
“把他嘴堵上。”
“不用。”
叶清欢开口。
“让他说。”
“他越骂，越能证明自己心虚。”
赖三盯着她。
“你以为有总督办给你撑腰，你就能飞上枝头？”
“她不过是一个端盘子的。”
“你们这些贵人玩腻了她，转头便会把她扔掉。”
大堂里的客人渐渐散去。
叶清欢攥住长筷。
她没有动手。
容烨却向前一步，挡住了她。
“再多一句，本官便按侮辱商会官员处理。”
赖三愣住。
“她算什么官员？”
“她替商会抓住了带头闹事的人。”
“按照商会临时条例，记三十工分。”
“她不是官员，却是有功之人。”
容烨将一块刻着南风标记的铜牌递给她。
“拿着。”
叶清欢没有接。
“我不需要。”
“这是奖励。”
“我只是看不惯他。”
“看不惯也算。”
“你们王府的人都这么随便发奖励？”
容烨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王府？”
叶清欢抬眼。
“你腰上的玉扣是王府制式。”
“你身边的护卫也不是普通商会护卫。”
“你到底是谁？”
大堂里一阵安静。
容烨收回铜牌。
“等你愿意把自己的来历讲清，再来问我。”
叶清欢转身，将长筷放回后厨。
“我来岭南是讨生活，不是查贵人的身份。”
“你今日帮了商会。”
“是因为赖三该打。”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按规矩。”
“你很喜欢规矩？”
叶清欢回头。
“比起看人仗势欺人，我更喜欢规矩。”
容烨没有接话。
这句话落在他耳中，格外刺耳。
因为他今日赶来，正是为了替商会守规矩。
她却把他当成了仗势欺人的贵人。
掌柜走过来。
“总督办，账已经算好。”
“赖三一桌饭菜四两七钱，损坏碗碟二百文，桌椅修补三百文。”
“让他先签字。”
“签完再审。”
赖三被押到柜台前。
他死活不肯按手印。
容烨看向叶清欢。
“你来。”
“我来做什么？”
“他是你抓住的。”
叶清欢拿起印泥，按住赖三的手指。
赖三还在挣扎。
“我不签！”
“不签便记作拒不赔偿。”
叶清欢将他的手指按在文书上。
“债务会从你未来的工分里扣。”
赖三骂道：“我没有工分！”
“那便用劳役抵。”
“你凭什么？”
“商会条例。”
叶清欢将文书递给容烨。
“他带人闹事，愿意参加工坊劳役，便能抵扣赔偿。”
“若不愿意？”
“送去矿场。”
容烨看着她。
“你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按规矩。”
容烨收下文书。
“按你说的办。”
赖三被拖出火锅城时，还在不断挣扎。
“顾家庄不会放过你们！”
容烨冷声答：“顾家庄只会放过守规矩的人。”
叶清欢站在门边，看着他离开。
她转身便要回后厨。
容烨叫住她。
“叶清欢。”
她回头。
“总督办有事？”
“你为何不用护卫？”
“什么？”
“刚才那群人围着你。”
“我能应付。”
“你明明可以叫人。”
“叫人便会让客人受惊。”
“你一盆锅底泼过去，也会让客人受惊。”
“我泼的是地，不是人。”
容烨被她堵得没有话。
她看着他。
“还有问题吗？”
“没有。”
“那我去忙了。”
“等一下。”
“又怎么了？”
容烨把铜牌递过去。
“三十工分。”
“我不要。”
“这是商会的规矩。”
“那便记到账上。”
“铜牌拿着更方便。”
“我不喜欢欠人情。”
“工分不是人情。”
叶清欢接过铜牌，随手放进围裙口袋。
“这样可以了？”
“可以。”
“总督办还有事吗？”
“没有。”
叶清欢转身离开。
容烨站在原地。
护卫凑过来。
“王爷，您为何不告诉她身份？”
容烨瞪了他一眼。
“谁准你叫王爷？”
“这里没有外人。”
“闭嘴。”
“那咱们查她吗？”
“查。”
“查什么？”
“查她以前替谁记账。”
“若她真是京城来的探子……”
“先查。”
容烨看向后厨方向。
“查清楚再讲。”
二楼包厢内，顾晚月托着下巴。
萧策坐在她对面。
“你笑了很久。”
“有吗？”
“有。”
“容烨终于遇到对手了。”
“她看起来不弱。”
“能把容烨气到失控，当然不弱。”
萧策拿起茶杯。
“他不需要对手。”
“他需要一个能管住他的人。”
“你觉得叶清欢能管？”
“至少她敢管。”
顾晚月看向窗外。
赖三被押进商会马车。
远处的巷口，一个灰衣人转身离去。
“赖三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在巷子里。”
“第三层还没动。”
萧策放下茶杯。
“要抓吗？”
“先盯住。”
顾晚月取出通讯器。
“风子仲，查赖三接触过的所有人。”
“尤其是给他碎银的人。”
通讯器里传来风子仲的答复。
“已经在查。”
“银子来自春华楼旧账。”
顾晚月的手指停住。
“池烟？”
“尚未确认。”
“确认之前，不要惊动。”
“明白。”
顾晚月看向萧策。
“她们还没死心。”
“池烟还活着？”
“只要没找到尸体，就当她活着。”
萧策握住刀柄。
“她若敢来。”
“这次不让她跑。”
巷子尽头，灰衣人钻进一间废弃茶棚。
里面站着一个蒙面女人。
女人手里握着一枚黑色铜片。
灰衣人低头。
“赖三已经进去了。”
“容烨也出现了。”
“叶清欢呢？”
“在火锅城。”
“她和容烨起了冲突。”
蒙面女人抬手揭开面纱。
半张脸上留着旧伤。
正是池烟。
“很好。”
“顾晚月以为南州是她的地盘。”
“那就让她亲眼看着，容烨死在自己的生意门口。”
她将一封密信放在桌上。
“把水源的位置标出来。”
灰衣人展开地图。
“南州城北有三座蓄水池。”
“哪一座最合适？”
“最大的那座。”
“若下毒，会死很多人。”
池烟抬眼。
“我要的就是很多人。”
“顾晚月不是最爱护百姓吗？”
“那便让她在救人和追凶之间选。”
灰衣人低声问：“容烨呢？”
池烟看着地图上的火锅城。
“他是顾晚月最疼爱的弟弟。”
“先让他疼。”
“再让她疼。”
夜色降临。
容烨离开火锅城后，没有带护卫。
他沿着河堤走了两条街，才发现身后有人。
容烨没有回头。
“跟够了吗？”
影子停在墙角。
容烨转身。
“出来。”
两名黑衣人从屋顶落下。
其中一人抬手掷出短刃。
容烨侧身避开，短刃钉入木柱。
“杀我？”
黑衣人没有答话，同时拔刀冲来。
容烨后退两步，抬手挡住第一刀。
他没有带佩剑。
只能抓住旁边的竹竿格挡。
第二名黑衣人从后方逼近。
河堤另一边，叶清欢正抱着一摞账本走来。
她看见容烨被两人围住，抬手将账本砸向黑衣人。
“容总督办！”
两名黑衣人动作一顿。
容烨趁机踢飞一人。
另一人转身朝叶清欢扑去。
叶清欢退到栏杆边。
她手里没有长筷，只有一把裁纸刀。
黑衣人的刀锋已经落下。
容烨冲过来挡在她前方。
刀锋划过他的袖口。
叶清欢抬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裁纸刀抵在对方肘弯。
“弯下去。”
黑衣人不动。
叶清欢用力一压。
黑衣人跪在地上。
容烨趁势扣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在石栏旁。
另一名黑衣人已经翻过河堤逃走。
容烨没有追。
他低头看见袖口裂开，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清欢盯着伤口。
“你受伤了。”
“小伤。”
“你为什么挡在我前面？”
“你是商会的人。”
“只是这个理由？”
“不然呢？”
叶清欢看了他一眼。
“我还以为你总督办心善。”
“本王……”
容烨再次停住。
叶清欢将裁纸刀收回袖中。
“你刚才想自称什么？”
“本官。”
“总督办不该自称本王。”
“你听错了。”
叶清欢没有追问。
她蹲下检查被擒黑衣人的衣袖。
黑衣人的袖口里藏着一枚纸卷。
纸卷展开，是一张火锅城后院的布局图。
叶清欢抬头。
“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盯了火锅城很久。”
容烨收起纸卷。
“你今晚不该出来。”
“我来送账本。”
“送账本不需要走河堤。”
“正门堵着人。”
“谁堵的？”
“不知道。”
容烨看着她。
“你总是这么不防备？”
“我防备了。”
“你只带一把裁纸刀？”
“刀很利。”
“刚才若没有我，你已经受伤。”
“刚才若没有我，你也会受伤。”
两人同时停住。
河风从中间穿过。
容烨抬手捂住袖口。
“这笔账算扯平。”
“我没想和你算账。”
“那便别说了。”
“是你先问的。”
容烨看着她。
“叶清欢，你以前在京城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被家里安排婚事的人。”
“这不是身份。”
“对我而言，这便是。”
她抱起账本。
“我若还是京城那个人，今日不会站在这里。”
“你想留在南州？”
“想。”
“为何？”
“这里的人做事看结果。”
“京城的人看出身。”
“我厌倦了出身。”
容烨没有再问。
被按住的黑衣人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你们以为抓住我便结束了？”
容烨蹲下。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闭嘴。
叶清欢看向他腰间的铜片。
“这枚铜片上的黑莲，和赖三那枚一样。”
“你们属于同一伙。”
黑衣人仍不回应。
容烨将他交给护卫赶来的商会护卫。
“带回去。”
“审讯时别弄死。”
“我需要他开口。”
叶清欢转身。
“我先回火锅城。”
“我送你。”
“不用。”
“河堤不安全。”
“你刚才还说我不防备。”
“所以现在听我的。”
叶清欢看着他。
“总督办，你是在下令吗？”
“对。”
“那我不听。”
她抱着账本往前走。
容烨站在原地。
片刻后，他追了上去。
“本王……本官只是担心商会账本。”
“账本在我手里。”
“我担心账本被抢。”
“那你盯着账本。”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火锅城。
屋顶的阴影里，一名黑衣人按住耳侧通讯片。
“失败。”
“容烨受伤，但叶清欢没有被带走。”
“池烟姑娘，是否启动水源计划？”
通讯片里传来片刻沉默。
随后，女人的声音冷冷传来。
“启动。”
“让南州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