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外乡人能进榨油坊，我何家庄的人只能去搬木桶？”
何家庄晒谷场上，赖三一脚踢翻了工分登记牌。
登记员何顺急忙护住账册。
“赖三，你昨天一块桐籽都没交，今日也没来工坊报到，哪来的工分？”
“我没工分，是因为你们不给我活。”
“告示贴了半个月，谁都能报名。”
“我报名了。”
“你报名那天在赌桌边，后来还跟人打架。”
“那是他们先惹我。”
“你把报名表撕了。”
赖三抬手揪住何顺的衣领。
“少拿这些破纸压我。”
周围的村民围成一圈，却没有人上前。
何顺挣了两下。
“工坊按规矩收人，谁愿意学，谁就能进。”
“我不学。”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直接进榨油坊当管事。”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笑。
赖三扭头。
“谁笑？”
众人立刻低下头。
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小声答：“没人笑。”
赖三抬脚踩住地上的账册。
“顾家庄占了何家庄的山，砍了何家庄的树，榨出来的油还卖给外人。”
“现在轮到我们分红，他们拿一张破工分牌糊弄。”
“你们不服吗？”
人群里有人迟疑。
“榨油坊给了工钱。”
“工钱才几个钱？”
“上个月我家拿了二两银子。”
“那是你家五个人一起挣的。”
“总比以前强。”
赖三抓起一把桐籽，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被几两银子收买了。”
“顾家庄吃肉，让我们喝汤。”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不把榨油坊的账交出来，谁都别想干活。”
何顺气得脸发白。
“你没有资格查账。”
“我是何家庄的人。”
“那你先把偷走的两袋桐籽交回来。”
“你胡说！”
“昨晚仓库少了两袋，脚印一路到你家门口。”
赖三抡起拳头。
“你再污蔑我一句试试。”
“住手。”
村长何大顺拄着木杖赶来。
“赖三，工坊的规矩是顾县主定的，谁也不能乱改。”
赖三回头。
“村长，你也被他们收买了？”
“我每个月领的是村民工分，不是顾家庄银子。”
“你若不服，去商会申诉。”
“我去过。”
“商会让你重新报名。”
“我凭什么重新报名？”
“因为你上次报名之后没有干满三日。”
“三日？”
赖三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赖三在何家庄活了三十年，进一个工坊还要重新证明自己？”
何大顺握紧木杖。
“人人都要从学徒做起。”
“这不是针对你。”
“那我偏要进。”
“你敢闹事，便按庄规处置。”
“庄规？”
赖三笑了一声。
“顾家庄的人管到何家庄来了？”
他抬头朝远处望去。
“今天我就带人去南州。”
“去火锅城吃一顿。”
“吃完不给钱。”
“我要让那个容总督办出来见我。”
人群一阵骚动。
何顺拦在前面。
“你不能把村民带去闹事。”
“他们自愿。”
赖三朝身后一招手。
十几个年轻人挤出人群。
他们手里拿着木棍，有人还扛着破凳子。
何大顺急道：“你们别跟着他。”
“工坊不是不给你们活。”
“你们去了南州，便会被商会记过。”
赖三把一枚碎银抛到空中。
碎银落在掌心。
“跟我走的人，每人一百文。”
“这钱哪里来的？”
“我自己挣的。”
何顺盯着那枚碎银。
银面上压着一朵极小的黑莲。
他刚想靠近，赖三已经将银子收进袖中。
人群外，一名穿粗布短衫的少女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少女手里抱着账册，发髻束得利落，衣裙洗得发白，袖口却没有一点浆洗不净的褶痕。
她名叫叶清欢。
自从来到南州，她便在商会下属的火锅城做跑堂。
今日她奉命到何家庄核对桐籽收购账目。
何顺见到她，赶紧迎过去。
“叶姑娘，你来得正好。”
叶清欢翻开账册。
“赖三昨日没有工分，今日却在村里召集人手。”
“他背后有人给钱。”
“你也看见了？”
“那枚碎银不属于南州流通的银号。”
“你认得？”
“京城来的银子，边缘会有一道细槽。”
何顺愣了愣。
“你连这个都认得？”
叶清欢合上账册。
“以前见过。”
“你以前在京城做什么？”
叶清欢停了一下。
“替人记账。”
“你不是一直在火锅城端盘子吗？”
“端盘子也能记账。”
赖三听见两人的交谈，转身走来。
“你就是南州商会派来的账房？”
“我负责登记桐籽。”
“那便把我名字记上。”
叶清欢翻到账册最后一页。
“赖三，欠交桐籽二百四十斤，损坏工坊木桶一只，旷工五日。”
“按规矩扣除工分三十。”
“你还敢扣我的分？”
“账上已有记录。”
“把账册给我。”
“不能。”
“不给，我自己拿。”
赖三伸手抓来。
叶清欢往旁边移了一步，让他的手抓了个空。
赖三恼怒。
“一个跑堂的，也敢躲我？”
“我不躲，难道站着挨你抓？”
“你跟着顾家庄学坏了。”
“顾家庄教我按规矩做事。”
“你们这些女人，只要给几块糖，便什么都替人卖命。”
叶清欢将账册塞入怀中。
“你若再伸手，我便叫护卫。”
“你叫。”
赖三朝地上吐了一口。
“我倒想看看，顾家庄能不能为了一个跑堂的，把整个何家庄都抓走。”
叶清欢没有退。
“顾家庄不会抓整个何家庄。”
“只会抓闹事的人。”
赖三盯着她。
“你等着。”
他带着那群年轻人朝村口走。
何顺急忙追了几步。
“赖三，别把事情闹大！”
“晚了。”
赖三头也不回。
“今天谁拦我，谁就是顾家庄的狗。”
叶清欢看着他的背影。
何大顺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混，怎么突然敢闹这么大？”
叶清欢翻开另一页账册。
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片。
上面只有一个地址。
“南州城，南风火锅城。”
纸片边缘沾着淡淡的脂粉香。
叶清欢将纸片夹回账册。
“村长，赖三不是临时起意。”
“什么意思？”
“有人让他去火锅城。”
“有人给他钱，也有人告诉他，闹大了商会会赔钱。”
何大顺脸色发沉。
“谁？”
“还要查。”
“你能查出来？”
“从银子的流向查。”
叶清欢转身去找商会护卫。
她没有留意，村口那棵老槐树后站着一个穿灰布衣的男人。
男人看了眼她离去的方向，从袖中拿出一枚铜片。
铜片上刻着半朵黑莲。
他把铜片折断。
很快，南州城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哨响。
赖三听见后，立刻加快脚步。
“走快点。”
“今日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民意。”
一名年轻人问：“赖哥，真能拿到钱？”
“顾家庄最怕百姓闹事。”
“只要咱们把锅砸了，把客人吓跑，他们就得出来赔礼。”
“那容总督办会给多少？”
“少说一千两。”
“一千两？”
“到时候人人都有份。”
叶清欢站在村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将账册交给何顺。
“把今日的账封好。”
“我去南州。”
“你一个人去？”
“不是。”
叶清欢看向商会护卫。
“我带三个人。”
“别让他们先闹起来。”
何顺急道：“你要阻止他们？”
“我想先看看，谁在等他们闹。”
南州城内，南风火锅城正逢午时。
赖三站在门口，抬头看着三层楼的招牌。
“就是这里。”
“进去。”
他一脚踹开大门。
里面的客人纷纷回头。
掌柜放下算盘。
“几位客官，里面请。”
“把最贵的菜全端上来。”
“本店有雅间。”
“不去雅间。”
赖三抬脚踩上长凳。
“就在大堂吃。”
“让所有人看看，顾家庄的火锅到底有多金贵。”
掌柜看了眼他身后的木棍。
“请先按人数点单。”
“不用点。”
“有多少好东西，全上。”
“若吃不完……”
赖三拍了拍腰间。
“我有的是钱。”
掌柜没有争辩。
他让伙计传菜，又悄悄派人去商会报信。
后厨里，叶清欢刚赶到。
她看见赖三一行人坐满大堂，立刻挽起袖口。
“把麻辣锅底换成清汤。”
伙计一怔。
“为何？”
“他们不是来吃饭。”
“他们是来砸场子。”
“清汤锅底不容易烫伤人。”
叶清欢端起一盆红油锅底。
“若他们真要动手，先保住客人。”
她走出后厨。
赖三已经拍碎了三只盘子。
“这鱼片太少。”
“你们顾家庄拿猪肉冒充牛肉。”
“还有这个酒，兑水了。”
掌柜压着火气。
“您若不满意，可以退菜。”
“退菜？”
赖三端起酒碗泼在地上。
“今日不把容总督办叫来，这店便别想开门。”
叶清欢把红油锅底放在他脚边。
“那你先把地上的酒舔干净。”
全场安静。
赖三慢慢转头。
“你是谁？”
“火锅城跑堂。”
“这里轮得到你讲话？”
“轮不到你砸店。”
赖三抓起一只碗砸向她。
叶清欢抬手接住。
她将碗放回桌上。
“再砸一只，赔三十文。”
“我若不赔呢？”
“那便按损坏商会财物处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我？”
叶清欢拿起长筷。
“我不算什么。”
“可我手里的筷子，能让你暂时闭嘴。”
赖三大笑，抬手便抓向她。
叶清欢往前半步，筷子点在他手臂内侧。
赖三手臂骤然发麻，五指松开。
叶清欢抬脚将他踢回长凳。
“坐下吃。”
“你敢打我？”
“你先动手。”
赖三捂住手臂，脸色涨红。
“兄弟们，给我砸！”
十几个年轻人同时起身。
叶清欢转身掀开锅盖。
红油翻滚。
“谁敢往前一步，先问这盆锅底答不答应。”
她端起锅盆，稳稳站在大堂中央。
火锅城门外，马蹄声急促而来。
容烨翻身下马，隔着敞开的门看见那盆红油锅底，也看见叶清欢挡在十几名男人面前。
他停了一下。
“她是谁？”
护卫答：“火锅城新来的跑堂。”
容烨抬手。
“把人围住。”
赖三看见他，立刻指向叶清欢。
“总督办，你来得正好。”
“这个女人无故伤人。”
“她带头闹事，还砸了我的手。”
容烨走进大堂。
叶清欢将锅盆放下。
“他带人吃霸王餐，还先动手。”
“我只是自保。”
“你自保能把三只碗砸碎？”
“那是他们陷害我。”
容烨看了眼地上的碎片。
“把所有人拿下。”
赖三脸色一变。
“总督办，你不能听一个跑堂的胡说！”
容烨冷声答：“本官看的是证据。”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多管闲事？”
这句话落下，叶清欢和容烨同时转头。
赖三还没有察觉，已经把自己最后一条退路堵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