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恳求。
姜无恙察觉到他的疲累，心里某一块就这么没骨气地软了下来。
她想到过去她累的时候不开心的时候，他也从没有推开过她。
她又何必如此。
毕竟她也不是此等小肚鸡肠的人，抱就抱呗，又不会少块肉。
反正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了。
一定是！
姜无恙想到他说的话，忍不住追问着：“四更？皇兄做什么去？要出宫吗？”
谢从序也不打算瞒她，凡事摊开了讲，反倒能叫她少些忧虑。
“三年前齐文村河堤决口，朝廷命户部尚书全权负责赈灾事宜，他与工部尚书勾结，贪赃枉法。今日已将江丰查办审问。江丰招认，尤朗在城外常平镇有一处私宅，他在那里藏着大批未入国库的工部银两，以及和辽东往来的密信。”
“你要亲自带人去吗？”姜无恙有些担心。
过去这些事交给玄甲卫或是大理寺的人去办便是了，哪里需要他亲自去。
“会……有危险吗？”她话音紧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不会，能有什么危险？”谢从序笑得从容，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发，“绥绥不用担心，孤很快就回来。”
“不可以受伤。”她强调着。
他顺从地轻点了一下头：“嗯，都听我家公主殿下的，一定不受伤。”
姜无恙一颗心还是难免悬起，发顶是他轻柔的声音，带着和气息同样平稳的共振，敲进她的耳膜里，能让她乱成一团的思绪渐渐得以安放。
姜无恙承认，自己对他是有几分克制不住的贪念，贪他身上的味道，和他怀里的温暖。娇小的身子被他包裹着，好似所有的不安都能被隔绝在外。
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响着。
她也很想……很想就这么永远待在谢从序的身边。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腰间柔软的绸缎，将脸埋进他的胸前，偷偷抹去了眼角不争气掉出来的眼泪。
见她乖乖地任他抱着，不再抗拒，谢从序满意地闭上眼，唇边浅浅勾了笑。
他一如既往的，哄着她入睡。
殿内的烛火一直燃着，直到四更天，临近的花窗被轻轻叩了两声，谢从序才惺忪地睁开眼来。
怀里的小人儿将他抱得很紧，连腿都挂在了他的身上。
他垂眼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白里透红的脸颊肉贴在他的胸口，圆圆的鼓起一小团，他心里某一处柔软得不像话，眼底漫开了宠溺。
他很想捧着她的脸亲一口，但几经斟酌下，还是克制住了。
于是只能用那不加以掩饰的缱绻的目光，在她小脸上游离了好一会儿，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当触碰到她的眼角，才察觉到那一点点残留的湿意。
他心中一滞，也不知她是睡得太熟无意识流的一点泪，还是因着旁的事伤心难过偷偷哭了？
他所疑惑的问题，在将人轻轻从身上解开时便得到了答案。
他寝衣胸口处，在她方才靠着的地方，有一团晕开的仍未干透的水渍。
他知道她心里揣着事，不愿同他言明。
谢从序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要怎么才能去解开她的心结，让她全然地接纳他，毫无负担地留在他的身边。
他待她的好，她明面上不说，却在心里一件件的记得比谁都清楚。
小家伙从小到大最多也只是同他顶顶嘴，同他耍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无赖，行事确实格外谨慎小心，也不从不曾给东宫闯过祸。
她是懂事极了的，从不仗着自己的身份胡来，在外也总是恪守规矩。
他眼里漫着心疼，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耳垂和颈侧，低头去，轻轻吻了吻她的耳廓。
她便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像个小猫儿似的，往他的颈窝里蹭。
他抱着她，揉着她的脑袋安抚，声音低沉又轻慢：“傻绥绥，明明不想离开孤，对不对？”
他知晓她沉睡着，自己的问题虽得不到她亲口回应，但他却能越来越笃定，小家伙是舍不得他的。
他在她耳边轻声哄着，可深潭般的眸子里却带着执拗：“孤会把那些令让绥绥不安的事，一件件都解决好。任何人都不可以让我们分开，你也不可以，想走也不可以。”
酩山将谢从序的衣袍端来，他在外间整理好衣冠，便出了东宫，一路往东华门而去。
酩山一边朝谢从序汇报着查到的信息：“裘少卿便是当年的齐文村人士，他幼时父母双亡，是与他定了娃娃亲的梁家收养的他。当年齐文村河堤决口时，他正在京中赶考。”
谢从序眸光一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指上的墨玉扳指：“那与他定亲的女子呢？”
酩山摇了摇头：“齐文村大多数的百姓葬身于那场洪流里，梁家夫妇也在其中，至于梁家姑娘，却是杳无音信。”
“当年裘少卿殿试夺魁，衣锦还乡时将整个锦州都翻遍了，还托了许多朝中官员帮忙，都未能找到梁家姑娘。”
“后来他为了齐文村的重建，也出了不少力，彼时朝中给他的赏赐，加上他这两年的奉银，尽数都捐了回去。”
谢从序是知道裘连愈这人的，少年折桂，才高八斗，单论学识与为人，确实是个良臣。
可——
千不该万不该把这心眼子放在他家绥绥身上。
酩山接着道：“护送在殿下身边的随从说，殿下从裘宅出来时，还抱着一只小金虎，上车前才依依不舍地将小金虎还给裘少卿……两人一猫，就像一家三口一样，好不亲近呢。”
两人正好行至东华门外。
此时夜色尚浓，四处寂静。
谢从序闻言，脚步一顿，神色霎时比这夜色还要沉冷。
他唇边勾了一抹冷嘲的笑看向酩山，眼里是那要将人活剐了的凌厉锋芒：“一家三口？”
就凭他裘连愈，敢带着他家的狸奴和他的绥绥一家三口是吗？
“旁人看了都是这样说的……属下只是如实转述，不敢有欺瞒。”酩山连忙俯首。
谢从序压着眼帘点了点头，对酩山是肯定也是警告。
他并非不知道姜无恙喜欢狸奴。
在她七岁那年，谢从序带她在宫墙边，是捡到过一只小野猫的。
瘦瘦小小的，奄奄一息，见人就会怕得想躲起来，就跟谢从序在淮阳头一回见到姜无恙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