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询问得隐晦。
姜无恙也想继续装作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继续同他较着那些没有用的真。
可自欺欺人太多次了。
以至于她连自己都有些模糊了。
日积月累，就差这么一个平静的气口。
只要经他这么轻轻一挑，就能轻易将她严严实实地盖在心底最深处那块布的一角掀开。
叫那些光，从这失了防备的一角投落进去，令她尘封在阴霾处的那些浓烈的、潮湿的、晦暗的，逐个显现。
她也很想，和他做一辈子的家人。
像小时候那样，可以肆无忌惮地躺在他怀里，满眼憧憬地说：“皇兄要陪着绥绥一辈子，到绥绥十岁，二十岁，一百岁！两百岁！一千岁！”
再掰着他的手指头，喃喃问着：“人可以活到一千岁吗？皇兄。”
无论她提出多么荒谬的问题，他都会耐心地同她解释：“照理来说，是不可以的。”
于是她便以为，永远就是到生命的尽头，她和谢从序会在一起很久很久，这世上只有生死才能将他们分开。
姜无恙七岁那年，城中有人得了天花，传进了宫中，死了好些宫人。
她为此抹了好久的眼泪，都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辰，等挑到一户喜欢的人家，就可以再回到人世间来。
姜无恙便每日对着天上的星星许愿，她小小的脑袋，能将那些曾带着她一起玩的、给过她糖吃的、抱着她走过一段宫道的每一个人都记了下来。
念着他们的名字，说你们下辈子，一定要记得大熙的路怎么走啊，千万不要跑到别处去了。
她在夜深人静时，童言无忌地问着谢从序：“父皇母后，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谢从序并不避讳，也并未指责她如此说帝后是大不敬。
只是坦然地同她解释生死：“每个人最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哥哥也会吗？”她问出这句话时，声音都在哽咽。
谢从序点了点头。
姜无恙不愿相信，窝在他怀里大哭出声，就好像……就要再也见不到他了一般。
他在庭院里抱着痛哭流涕的人，眼里无奈又心疼：“孤这不是还好好的吗？”
“你不准死，我不要和你分开。我不要再也见不到你。你答应我的，不会把我扔下的，你就是不许死。”
她固执地强调。
谢从序连声哄着：“傻绥绥，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让我们分开……即便是生死也不能。可若是孤先变成了天上的星星，那也是为了先去给绥绥探好路，若是真有轮回转世，不管绥绥去了哪里，皇兄都会找到你。”
……
谢从序并不知道她的思绪飘到哪里去了，只知她一动不动地靠在他肩头，也不说话。
他刚想开口，就被她双臂环过了肩头，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哥哥……”
话音透着酸涩，又低又小地钻进他的耳膜。
令他心里也跟着发涩。
“嗯，哥哥在。”他揉着她的脑袋。
姜无恙心底里困惑极了，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做好了心理准备，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他：“现在是家人，那……那等我离了东宫……就不可以是家人了吗？”
谢从序很是清楚，她心里定是有许多的顾虑。
她从小到大便是这样，过分的懂事，过分的听话。
最不听话的一次，也就是如今这般，非要逆着他的意思，非要搬出东宫去。
他知晓她定是被旁的事困住了，定是遇到了她解决不了却又不愿意说的事，于是宁可违背自己的意愿也要做一件她觉得对的事、对所有人都好的事。
他知道她怕自己会被他一点点地拆穿，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躲起来，不叫他瞧见。
可那些她还未彻底弄清楚的事，一件又一件地堆积在一起，成了一片她走不出的丛林。
她想靠着自己的意识走出去，偏偏意识成了让她深陷的沼泽。
她想长大，想靠着自己挣扎，想不再依靠他，所以也不再问他怎么办。
可谢从序怎么舍得让她一个人陷进去，他可以尊重她的倔强，但也想保护好她的情绪。
他听完她的话，顿了好一会儿，才将她从怀里松开，将她从交椅上拦腰抱起。
姜无恙知道他动作放得很轻了，可浑身一动便哪哪都疼，免不了蹙了眉。
他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乖乖搂住他的脖子，这才带着人走出崇文殿。
姜无恙见他不回答，思绪更沉了。
她的私心，是想要离了宫，谢从序还能是她的哥哥，不要因任何事而改变。
他步履平缓，稳稳当当地带着她穿过重重回廊。
“绥绥来东宫的那一日，孤就说了，是你要留下来的，那便不能想走就走了。又是谁说的，要一辈子都在孤的身边？如今倒是想食言。”
她情绪低落，却还是嘀咕着：“那是小的时候。”
“小的时候说的话，便可以不算话？”他脚步停住，认真地盯着她，“孤还以为，孤的绥绥自小就是个诚实守信的人，难不成养了这么多年，养的是个小骗子？”
“可这样不对。”姜无恙蹙了眉头。
她不知道谢从序怎么会在这样的事上犯糊涂。
那日后等白洛书入了宫，她岂不是要过上那种不太平的日子？而且她一个捡回来的妹妹，偏要鸠占鹊巢，她才是那个不要脸的坏人，她才不要当这种人。
许是看透了她的心意，谢从序也不恼了，惬意地点着头：“孤说对就对。”
姜无恙都替他不值当，于是忍不住说了一大串的话堵他：
“你干嘛非要我留在东宫？我从小就不懂事，我在你身边，日日烦着你打扰你，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我也没有照顾过你。我就是个假的公主，我姓姜，你姓谢，我又不是你的亲妹妹，平白无故占了你那么多好处，你堂堂太子，整日还要被我欺负，还要伺候我，你发善心发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