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肯定地点了下头。
姜无恙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
这太荒谬了。
姜无恙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谢从序那句话。
“裴姐姐……想扳倒自己的家？”她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困惑不减分毫，“为什么？她可是裴家嫡长女，身份尊贵，衣食无忧，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她为何要——”
“裴弘此人恶事做尽，对妻女亦是。”谢从序神色微沉，抬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她有她想扳倒裴弘的原因，孤也有孤必须要扳倒裴家的原因，不谋而合罢了。”
关于此前出现在他别苑外的那具女尸，谢从序派人详查过了，再结合了裴蕴竹对他所透露的只言片语，可以断定那人并非只是死于裴弘之手那么简单。
那人名碧梧，是府中妾室与前夫所生之女，那名妾室是裴弘年少时喜欢的女子，可女子宁可与一名穷苦农夫成婚也不愿嫁入他府中为妾，让生来孤傲的裴弘很是受挫。
裴家为家族门楣，逼迫他迎娶世家贵女，他为裴家家主之位，必须娶了慕容家的女儿，也就是裴蕴竹的母亲。
后来用了手段逼得碧梧家破人亡，将碧梧的母亲强入裴府为妾，彼时碧梧年幼，她的母亲为了母女二人的安危，不敢得罪权贵，只能带着女儿入了裴府。
但有些人口中的喜欢大多只是因为得不到而产生的不甘心，裴弘就是这般，用尽手段时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有多么情根深种，即便让她恨他也要将人占为己有。
待他得到了，便也不会有多珍惜。只需数月，她在他心目中便与其他女子无异，甚至无视她的喜怒哀乐，也无所谓她在后宅是否可以存活。
在这样的人心目中，家族兴旺高于一切，而他口中所谓的“喜欢”一旦落在谁身上，反倒成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贱。
谢从序看着眼前少女疑惑的神色，缓声解释：“孤在宫外的那处别苑——”
可刚开口，话音便停顿，他轻抬了目光去观察着姜无恙的神色，见她依旧专注等着，他喉间一紧，话音一转，“在孤返京前几日，侍从在附近发现了一具女尸，移交至了京兆府。”
他没有说当时他也在，毕竟此时将这些话同她捅破，这家伙只会打破砂锅问到底。
姜无恙静静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那人名碧梧，是裴府中的一位侍女。说是侍女，实则是裴弘妾室尤氏与她的前夫所出。”
复杂的关系让姜无恙愣了愣，她很快反应过来：“尤氏？同工部尚书尤朗又是什么关系？”
京中这些官宦名门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几个大姓，能用着这样的姓氏自然不是小门小户的人。
可大家族的女儿，做皇室的嫔妃是有的，低嫁也是有的，可给名门做小，却是少有的。
“是尤朗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母亲是尤家主母的陪嫁，在尤家无名无分，甚至连妾室都不算，因着这女儿也未得家中族老认可。”谢从序耐心解释。
姜无恙觉着这些人家真是乱极了，她都不敢想，若是自己也同这些女子一样，草率地嫁入别人的后院里，一辈子要同这些理不清的人和事斡旋得有多痛苦。
姜无恙回归了正题：“那碧梧呢，为何死在皇兄的别苑外？”
“裴蕴竹此前同你说过，她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人便是碧梧。”
姜无恙听到这句话，眼睛瞪得更大了。
我去——
这不是她看的话本子吗？话本子里的故事跑出来了？世家大族的女儿离经叛道，与世俗对抗只为坚守心中那不被世俗所理解的爱和自由？
她果然没有看错裴蕴竹，她就是一个如此勇敢坚韧无敌厉害的漂亮大女人！
谢从序见她表情变幻莫测，轻轻笑了笑：“怎么了？她没同你说这事？”
姜无恙摇了摇头。
“哦，孤还以为你们关系多好呢，看来也不怎么样。”他话里有话，语气难得轻佻。
姜无恙拧了眉，故作生气同他呛声：“怎么了！她不跟我好跟你好？你喜欢的漂亮女子宁可喜欢女子也不喜欢你，你还不如我呢？”
“你要孤说多少遍，孤不喜欢她！”谢从序敛了笑，正色强调。
姜无恙不解：“你连裴姐姐那么漂亮那么好的你都不喜欢吗？你把眼光放这么高，你以后怎么办？那都不是你不娶太子妃了，是根本没你看得上的太子妃！”
谢从序哑言，揉着她后脑勺的手往前，有些怨怼地揪住了她的耳朵，凑近低声道了一句：“孤过去以为绥绥很聪明。”
“现在更聪明。”姜无恙没被他揪疼，于是未察觉危险，美滋滋地晃了两下腿。
捏住她耳朵的指腹加重了些许力道，她听见他无力地叹了口气，随后带着一点抱怨的意味：“现在笨得孤不知该怎么教。”
姜无恙知道被他嘲了，压着眼就要去咬他，他轻易地躲了开。
“快点说！还没听完呢，故事讲一半——”姜无恙听故事的心被他勾起，现下可没空同他置气。
谢从序心中有怨气，可还是先将人惯着，顺手揉了揉她被他揪红的耳朵，酝酿了一会心绪，才接着缓声道：
“经京兆府调查得知，碧梧死于严重的殴打。碧梧今岁十七，在她七岁时，随尤氏入的裴府，因着身份的缘故，受尽冷眼，并不被待见。入府的第三年，尤氏便因难产而亡。同年，十一岁的裴蕴竹需随祖母南下，便选了碧梧。”
“其间细则，孤并未多问，但也能知道，该是二人之间的事被有心之人挑破，向来注重门楣与家族清誉的裴弘忍无可忍。而裴蕴竹应当是为了碧梧，一改往日恭谦温良，逆了家中规矩的。”
“裴家这么多年无子，家中希望尽数寄托于长女裴蕴竹的身上，谁入主东宫不重要，谁是来日的帝王也不重要，但是在裴弘心里，裴蕴竹必须嫁入东宫，必须成为来日的皇后，以延续家族荣光。”
“而碧梧在裴弘眼里，就是一个妾室与外人所出的孽种，他轻贱她，怠慢她，在尤氏离世后，裴家便无人与十岁的碧梧有亲缘瓜葛，继续留在裴府，她只会有受不尽的欺凌，而若是流落在外，这个年纪，也只会凶多吉少。若非裴蕴竹护着她在身边，她的日子只会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