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之内。
许知筠牵着姜无恙的手落座，开门见山：“母后想要绥绥一个准话，可当真想清楚了？”
在她看来，儿女们的婚事是为大事，太子婚事关乎国本，可这么多年来，她对姜无恙视若己出，在婚姻大事上，女子是更为吃亏的，更该慎而重之，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那她也该将利弊同姜无恙一一说明。
此前未将所有的话同她讲清楚，是因还不知姜无恙具体的抉择。
今日姜无恙既然能同陛下坦白，甚至不惜将昨夜自己醉酒后的所言所行袒露，便是说明是想好好对待她与谢从序的这份感情，也自知自己对他是兄妹以外的心思。
她想认下这些事，想知晓父母们的想法，也想获得他们的应允。
姜无恙知道许知筠问的什么，她果断地点了头，如今她既然要选择直面与谢从序之间的事，那她说什么都不能当这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若父皇母后不同意你们成婚，绥绥当如何？”许知筠并未直接告诉她他们的想法，还在试探地问着。
姜无恙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蜷，思虑了须臾后，才轻声道：“绥绥违抗不了父皇母后的命令，可绥绥既答应了皇兄，要对他负责，那便不能出尔反尔。”
她抬眼望向许知筠，眼里是笃定的真诚：“皇兄待我很好，从小到大，他陪在我身边最久，我不想一次又一次违背着自己的心意，去辜负他的心意。若不能成婚也没关系，绥绥只想陪在皇兄身边一辈子……哪怕做不成夫妻，他也是我的皇兄，我还是会对他好。”
许知筠摸了摸她的头发，看得出她这回是下了决心了，可这话语还是带着孩子气，脸上便忍不住挂了笑：“你这傻孩子，哪能做不成夫妻还待在一处的？他谢从序值得你这般待她好啊？”
姜无恙肯定地点了头：“皇兄很好。”
许知筠笑着缓声道：“此事……本宫与陛下原是不同意的。”
“为何？”姜无恙不解，“是因为……我们是兄妹？”
许知筠同她温声解释：“并非亲兄妹有何紧要？何况绥绥的名字可是刻在姜家族谱上的，姜家如今虽无故人，可绥绥依然是姜家人，与谢家结亲，有何不可？”
“若你们只是兄妹，序儿便会一辈子待你好，你来日若与同旁人成了婚，在夫婿那若是受了委屈，还能回宫来，身后还有你皇兄可为你托底。毕竟这成婚一事，女子在其中总是吃亏一些的。可若是与你成婚的人是序儿，你们便是夫妻，他若叫你受了委屈，父皇母后也不在了，那时绥绥又能依靠谁，在这世上，谁又能为你做主？”
姜无恙神色微动，她以为，父皇母后不愿他们成婚，是因他们的身份会受人诟病。
却不曾想，竟是怕她日后受了谢从序欺负，在世上便没了倚仗。
“序儿那日同我们说想娶你，陛下与本宫，同他发了好大的火气。序儿自幼循规蹈矩，可本宫知道，他的性子一旦倔起来，是怎么都拉不回的。他自幼不曾向我们求过什么，第一回是刚接你回宫时，他求我们让你留在东宫，他要亲自照料。第二回便是为了你们之间的婚事。”
姜无恙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一紧：“那日？”那日是哪日？
姜无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难怪母后此前便对他们之间的事了如指掌一般，谢从序不仅同母后说过，还向父皇求了他们的婚事？
“皇兄受罚了吗？”姜无恙一瞬间脑海里想了许多谢从序挨板子的画面。
他们几乎日日都待在一处，不曾见过谢从序身上有伤啊。
“母后拦住了，否则凭你父皇那日的怒火，可就不只是那一巴掌那么简单了。”许知筠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一巴掌？”姜无恙瞪大了眼，语气也有些焦急。
“嗯，本宫打的。”许知筠果断点头，“想拐走我家绥绥，只是一巴掌而已，这都承受不住来日能担什么大任做什么皇帝？这一巴掌都轻了。”
姜无恙不敢想，那一巴掌得有多疼。
还是从他的父母手里落下的，为了她落下的。
她从五岁那年，随他们回宫后，便再也不曾挨过巴掌。
莫说打了，宫里的人就是一句重话都不曾朝她落过。
谢从序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从小到大应当也是不曾挨过打的，父皇母后嘴上虽总是损着他，可却也是疼他的。
如今竟为了她这一个捡回来的养女，打了亲生的儿子，还是太子。
“母后当时，气他为了一己之私，想将你困在这皇宫里，却不曾问你愿不愿意，气他欺你年幼无知，生出了旁的心思来，还日日诓骗你与你同榻。”许知筠见姜无恙眼里有了急色，这才缓缓朝她解释。
“他是储君，便是来日的帝王，想喜欢谁，想不喜欢谁，都是他说的算，至高无上的权力在手，那些美人只会络绎不绝地被送到他身边来，焉知其中没有能再令他动心的。本宫希望绥绥所拥有的，都是世上最好的，也包括绥绥的夫婿。他谢从序，以兄长的身份可护你一世安宁，可当你的夫婿……一个帝王如何能做好夫婿？”
许知筠想着，若是姜无恙愿意，一切便也随他们了，可若是不愿，她也绝不会让姜无恙同她一样，被困在这深宫里。
姜无恙也才十六，还有大把的光阴可以去看看这云京外的景色。
姜无恙闻言，神色也凝重了几分。
这些事她如何没想过，即便她在世上最信任的人就是谢从序，可情爱之事，当下如此，谁又说得准日后会是如何？
可她不该为了日后未定之事，去忽略了当下自己的心意，也去否定谢从序当下的心意。
父皇母后为她筹谋着后路，担心她会被困在这座皇城里，可在她心里，皇城是她唯一的家，谢家人就是她在世上最亲的家人。
她一直是有得选的人，父皇母后尊重她的决定，谢从序也是。
他虽执拗地想将她留在身边，但却不曾真的将她锁在宫里，即便在她生辰那日，知晓她将他当成了旁的人，即便气得发疯，却也没有从此断了她与赵岑风的往来……
她感念父皇母后将她视若己出，可同时心里也像被按着一口气，闷得一颗心有些微微地发涩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