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开封府大门，包兴走在前头，明晓跟在后头。
包兴回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明娘子，听说你是小娘子时，我真是吓了一跳，平日见你穿男装穿得这么利索，这会儿倒瞧出些小娘子的模样来了。”
明晓拿手搓了把脸，把方才那股又哭又笑的劲儿压下去：“兴哥你就别打趣我了。我到现在脑子还嗡嗡的，跟做梦似的。”
包兴领着她往南走，拐进一条热闹巷子。
岁末的汴京街市两边铺子早已都换了红纸幌子，门檐下几乎都挂了桃符，有的支起摊子卖门神、卖灶糖、卖炮仗，还有卖腊肉的，一串一串挂在铁钩上，油光锃亮。
街上人挤人，推车的、挑担的、抱孩子的、牵驴的，明晓跟包兴走散了又碰头，碰头了又走散，好不容易才挤到一家成衣铺子门口。
铺子不大，门脸儿倒是收拾得齐整，门楣上挂一块匾，写着“元记成衣”。
包兴在门口站住了，往里张了一眼，对明晓道：“你进去挑，我在外头等你。挑好了换好了再叫我，我进去结账。”
明晓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铺子里头暖烘烘的，一进门就是一股子新布味儿，柜台上码着几匹料子，靠墙两排架子，上头挂着成衣，有襦裙、有褙子、有袄儿，颜色大多是青、白、月白、藕荷这些素净色。
掌柜的圆脸盘，笑眯眯地迎上来，一见明晓就道：“之前包哥说了，小娘子尽管挑，不着急。”
明晓之前的女装穿的几乎是原主剩下的，不然都是别人给准备的，成衣铺她都没进过，这会儿站在架子跟前犯了半天难。
掌柜倒是老练，先问她做什么用，明晓说用来行礼的，孙掌柜便推荐了一身月白交领襦裙，配一条藕荷色百褶裙，外罩一件青灰半臂。
她瞧了瞧，觉得素净，不扎眼，便点头。
掌柜又给她挑了双绣鞋、一条腰带，一并包了。
明晓到后头换衣裳。
换好了出来一照铜镜，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衣裳一换，整个人便显出几分清丽来，跟灰扑扑的“陈明之”判若两人。
她掀帘子把包兴叫进来。
包兴一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这才像话。”
从怀里摸出钱袋来结了账。
掌柜把旧衣裳包好递过来，包兴替她拎着，两人出了铺子。
站在街边，包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搓了搓手：“明府里如今没有女使丫鬟，大人平日也不讲究这些。你往后要穿女装，梳头、系带子这些事没人搭把手，怕是不方便。方才我也该在铺子里帮你瞧瞧的，可我这大男人进去不合适，在外头站了半天也没帮上忙。”
明晓拎着包袱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兴哥你这话说的，我往后还是穿男装的日子多，偶尔一回女装不妨事。我自己能折腾，实在不行我梳个简单髻就完了，不讲究那些。”
她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什么女使丫鬟的，没那必要。
包兴听了，脸色松下来：“你不介意就好。”
两人沿着御街往回走，明晓往两边铺子张了一眼：“兴哥，既然出来了，我想顺道买点年礼。给大人、给夫人，还有府里几位差役，好歹是岁末了。”
包兴愣了一下：“年礼？”
明晓道：“这毕竟要拜见义母，我总不能空着手去。再说府里上上下下，往后要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呢，趁着今儿出来了，一并办了。”
包兴道：“你手头宽裕不？”
明晓拍了拍自己的腰：“我还是有点积蓄的，你放心，挑些不贵的买。”
两人便沿着御街一路逛过去。
明晓先在一家香铺挑了两把安息香，用纸包了，说是给包拯夜里批文书点着安神；又在一家笔墨铺子挑了一匣子好墨、两支新笔，说是给包兴和府里几个书吏的；路过一家果子铺，见新到的柿饼不错，又称了两斤，说是给包夫人尝尝。
包兴跟在后头，见她挑得仔细，嘴里念叨着“大人不爱吃太甜的”“夫人喜欢软烂的”“书吏们家里应该有孩子，孩子多，送吃的实在”……一样一样都记在心上，倒比给自己买东西还上心，忍不住道：“明娘子，这挑年礼挑得门儿清。”
明晓在想着还有苏家，曾巩一家，如果能遇到章惇的话，还有顾时……如果要送年礼，她应该要多买一些。
“兴哥，我方才瞧见前头那条街上全是卖文房四宝和旧书的铺子，还有几家酒楼茶肆，举子们平日最爱往那头钻。咱们过去转转，正好再挑两样。”
包兴掂了掂手里这一大堆纸包，叹了口气：“明娘子，你这哪是买年礼，你这是要把整条街搬回去。”
明晓道：“辛苦兴哥了，走，走。”
东角楼街，离州桥不远，是汴京城里举子们扎堆的地方。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卖笔墨的、卖纸砚的、卖时文策论的，还有几家书铺门口支着摊子，旧书堆得跟小山似的，几个穷举子蹲在那儿翻半天，翻出一本合意的，跟掌柜的磨半天价。
再往前头走，就是几家茶肆酒楼，挂着竹帘子，里头热气腾腾的，隔着帘子都能听见有人在高谈阔论，不是论时政就是说科场。
明晓走在街上，眼睛没闲着。她一边瞧铺子，一边瞧人。
这条街上的举子很多，三五成群，有的挎着书袋，有的手里攥着卷子，有的站在榜前头看。
岁末了，各家书铺都贴出今年自家刻的程文选集，标着价，围着看的人不少。
她凑到一个书摊跟前翻了翻，那些程文集子刻得糙，错字不少，价钱还不便宜。
她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顾时之前让她做春闱集册、举子名录、榜单赌局生意，她当时没细想，这会儿在街上一走，倒瞧出些门道来了。这街上卖程文的铺子不少，可大多是旧年份的，今年府试刚过，明年的春闱还没开，眼下正是各家书铺抢着刻新集子的时候。谁家刻得快、刻得准，谁就能占住先机。
顾时怕是早就盯上了这生意了。
她又往人堆里走了几步，耳朵竖着听。
茶肆门口有几个举子在说话，一个说“听说明年知贡举的人选还没定”，另一个说“无非还还就是那几位老大人”，第三个压着嗓子道“你们听说了没有，兴国寺那边出了人命案子，一个举子死在河沿上了”。前头两个立马凑过去问详情，第三个说“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被什么人勒死的，官府封了浴室院，里头的举子都不许出来”……
说什么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