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听到“顾时”两个字，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知不知道她跑了，还是知道了却按兵不动？以顾时的性子，后一种可能更大。他那个人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她跑出来这件事，他说不定早就算到了。
她把这桩事暂且按下，面上不露，对胡静姝道：“你先回清风楼去，这两天别出门了。”
胡静姝一愣：“怎么了？”
明晓道：“兴国寺出了桩命案，一个举子死在河沿上了，官府封了浴室院，正在查。你一个小娘子，人生地不熟的，别在外头乱走动。”
胡静姝脸色一变，猛地攥住明晓的胳膊，指节都攥白了：“命案？什么命案？我哥呢？我哥住兴国寺，他有没有事？”
明晓赶紧按住她的手：“你哥没事，你哥好好的。死的是另一个举子，跟你哥不相干。你别慌，我就是让你小心些，这两天先别出门，等我回头去找你。”
胡静姝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想再问，明晓瞪了她一眼：“回去。有话回头再说。你哥那边我替你去看一眼，若有什么不妥，我让人捎信给你。”
胡静姝被她瞪得把话咽了回去，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带着丫鬟往南走了。走出一段路还回头看了一眼，明晓冲她摆了摆手，她这才加快脚步走了，裙角在人群里晃了两晃就不见了。
明晓等她走远了，才转身对包兴道：“兴哥，走吧，回去。”
两人沿着御街往回走。
包兴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头，走了一阵，低声问：“明娘子，那位穆郎君，你觉得有问题？”
明晓道：“说不好。可他住无比店还跟胡静姝借钱，这两件事搁一处就不对。无比店是什么地方？大内西右掖门外头，赵侍郎旧宅改建的，汴京头一号的豪华邸店。他一个自称路上遇了贼、盘缠丢了的穷举子，住那种地方？还跟刚认识没多久的小娘子借五十两，借完了连提都不提还钱，照样在街上晃悠。兴哥，你见过这样的穷举子？”
包兴脸色沉了沉：“我回去就让人去无比店摸摸底。问问有没有这么一号人住着，什么时候住进来的，什么人跟他来往，那个小史什么来路。”
明晓道：“别打草惊蛇。就说是府衙例行查访，问问客店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住进来，别指名道姓问。”
包兴应了：“我心里有数。”
两人走了一阵，包兴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头：“明娘子，看大人的意思是今儿让你回去就行拜礼，可府里那位夫人，你还没见过。我先给你说说，你心里好有个底。”
明晓道：“包夫人？”
包兴道：“对。夫人姓董，永康郡夫人，是大人续娶的。大人前头那位夫人姓李，早年没了。董夫人比大人小两岁，今年五十出头，出身正经官宦人家——曾祖父董希颜，入宋那会儿凭军功做到宁州刺史；祖父董廷浚，内殿崇班；父亲董浩，做过鄂州武昌令。武官起家转的文官，不是顶级大阀，可也是世代仕宦的门第，配大人绰绰有余。”
明晓听得很仔细，把这些名头在心里过了一遍。宁州刺史、内殿崇班、武昌令，从曾祖到父亲，三代做官，虽说不是宰相门第，可这根基扎得稳，搁在汴京城里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
包兴接着道：“夫人沉静淡泊，不喜奢华，不爱珍玩歌舞那些东西。大人平日穿旧袍子、吃粗茶淡饭，夫人跟他一个样，过日子简朴得很。家里头中馈是她管着，做饭打理内宅，伺候公婆周到，宗族亲戚没有不说她好的。她知书识字，遇事稳重，大人这些年在外头忙，家里头全靠她稳住。”
明晓把这些话一一记下了。
包兴又道：“夫人性子偏内敛，不张扬，不喜欢铺张热闹。你今儿回去行拜礼，礼数一样不会少，可宴席八成是从简的，不会大操大办。你心里有个数就成，别指望什么热闹排场。”
明晓点了点头。她从来也没想过要什么排场，以为就是最多吃个饭见见人，心这下正合她意。
包拯的宅院离开封府不远。
包兴领着明晓进了门，穿过后院，过了一道夹道，到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厅堂。堂上供着包家祖先的牌位，香烛已经点上了，青烟袅袅。堂中摆了一张方桌，上头搁着几碟供果、一壶酒。
包拯坐在上首，旁边坐着一位妇人。
明晓一进门就瞧见了董氏。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庞端正，颧骨略高，肤色清润，不施脂粉，眉眼间透着一股沉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拿一根素银簪绾着，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底下系一条深青裙，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身形偏清瘦，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上，指头修长，骨节分明，没戴什么首饰，只有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细银戒指。
整个人往那儿一坐，那股子端方持重的气度就能压住场子。
她见明晓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不冷不热，可也不亲近。
明晓上前行礼。
包拯道：“这是你义母。”
明晓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头：“义母在上，受女儿一拜。”
董氏受了礼，伸手把她扶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董氏的手有些冰凉，指腹有薄茧，应该是常年做针线所致。
“起来吧。郎君跟我说了。既进了这个门，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拘束。咱们家不兴那些虚礼，该怎样就怎样。”
她转头看了包拯一眼：“吉日就不必了，情义更重要，祖先也告了，礼数到了就成，不必大摆宴席。关起门来吃顿饭，比什么都实在。铺张热闹那些事，咱们家不兴。”
包拯点了点头：“就依夫人。”
董氏又看向明晓，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语气也缓下来：“听说你在外头做事，往后该忙什么还忙什么，家里头不用你操心。只是有一条，出门在外，自己多留神，别叫大人跟着悬心。他这身子骨，经不住事儿了。”
明晓应了一声“是”。
董氏从袖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对素银镯子，样式不新，可成色实在，磨得光润润的，像是有些年头了。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我的旧物，给你戴着玩。”
明晓接过来，托在掌心里看了两眼，镯子内侧刻着一个小小的“董”字，笔画秀丽典雅。
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大小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