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晓听胡静姝说完，心更沉了。相国寺上香，泼皮找茬，英雄救美……这一套一套的，比说书先生的本子还齐整。
可现实中哪有那么多英雄救美？真遇上泼皮闹事，寻常书生躲都来不及，有几个敢往前站的？还“腰里鼓囊囊的像是别着家伙”……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小史腰里别着家伙？
她盯着胡静姝那张写满了崇拜和憧憬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活脱脱就是个恋爱脑，跟现代那些看多了偶像剧的小姑娘一模一样，男主往那儿一站说两句好话，她就觉得天上有地上无了。
她压着性子，耐心问道：“我问你，那几个泼皮长什么样？后来官府查了没有？相国寺那边的僧人知不知道这事？”
胡静姝一愣：“泼皮就泼皮呗，谁记得长什么样。穆郎君把人赶走就完了，还报什么官？”
明晓道：“那穆梓璋有没有跟你说过，他那天去相国寺做什么？”
胡静姝想了想：“他说他是去还愿的，说进京路上遇了场风雪，在客栈里病了一场，到了京城先去相国寺烧炷香谢菩萨保佑。”
明晓听着更加不喜了。
还愿、上香、赶泼皮……这一套下来，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不就轻易沦陷了？
她又问：“这事你哥知道不？”
胡静姝脸色一僵，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声音也虚了：“我哥……他全心备考呢，明年春闱是他要下场，成日闷在屋里读书，我不曾打扰他。进京之后我就去兴国寺找过他一次，送了趟换洗衣裳就走了。”
明晓一听这话，心里更有数了。胡宗愈不知道，那就是胡静姝自己一个人在外头跟穆梓璋来往了好几回。
一个小娘子，在京里人生地不熟，哥哥又顾不上管她，碰上这么个长得体面、说话体面、还会英雄救美的郎君，不栽进去才怪。
“静姝……”
明晓正了正神色：“你跟那个穆梓璋，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胡静姝脸“腾”地又红了，红得比方才还厉害，直烧到耳根：“什么什么地步，就是……就是寻常来往而已……”
明晓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们私定终身了没有？”
胡静姝吓了一跳，双手乱摆：“没有没有！怎么可能！我、我跟他连手都没碰过，哪来的私定终身！就是……就是……”
她声音越来越小，绞着穗子的手指头都快把穗子绞断了。
“就是什么？”
胡静姝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半晌，才拿蚊子哼的声音道：“就是……有一回他说他进京路上遇了贼人，盘缠弄丢了，手头一时紧，问我能不能先借他些。他说等家里把钱捎来了就还我。我、我瞧他怪难的，就……”
“就什么？”
胡静姝一闭眼，豁出去似的：“就给了他五十两。”
明晓脑子里“嗡”了一声，差点没当场跳起来：“什么？五十两？胡静姝你疯了？”
胡静姝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拽她袖子：“你小点声！小点声！”
明晓压着嗓子，可火气一点没压下去：“五十两银子！你知不知道五十两是多少钱？你哥在兴国寺租一间厢房一个月才几个钱？你给他五十两，他拿什么还？他家里什么时候捎钱来？你问过没有？他给你写借据了没有？”
胡静姝被这一连串问得直往后缩，声音也虚了：“他说……他说不用写借据，他家里做生意的，这点钱不算什么，等钱到了就还我。他还说……他还说等他明年高中了，加倍还我……”
明晓头大了。
这套路……不就现代那些杀猪盘？
先立人设，再献殷勤，最后开口借钱，借完了人就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问：“你给他钱是什么时候的事？”
胡静姝道：“七八天前吧。就是在书铺碰见他之后没两天，他说他手头紧，连书都买不起了，我瞧着不忍心……”
明晓道：“你给他钱这事，你哥知道不？”
胡静姝摇头。
明晓再问：“那你可还知道穆梓璋旁的什么底细？他住哪儿？他在京城有亲戚吗？他去过相国寺还愿，相国寺的僧录司那边有挂单的记录没有？”
胡静姝被她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问得有点懵，张了张嘴，半天没答上来。
倒是旁边一直没吭声的丫鬟怯怯地开了口：“回娘子的话，那个穆郎君有一回跟我们娘子说，他住在什么……无比客店。奴婢当时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方才听娘子问起来，才想起来的。”
无比店……
明晓仔细回想脑中的信息。
想起这地方应该是在大内西右掖门外头，原是赵侍郎的旧宅改建的，材植雄壮，院落宏大，房舍考究，非他客店可比，是汴京一等一的豪华邸店。听说，住一晚就要一贯钱也就是差不多一两银子，月租二十贯，若是包下一整套院落，那就更贵了。
一贯钱又是一千文铜钱，现在的米价大约六七百一石，也就是六十公斤的大米，那是寻常人能住的地方？
她当初做科举生意，连想都没敢往无比客店那边想，那是财力雄厚的富家举子才住得起的。
一个自称路上遇了贼人、盘缠弄丢了的穷举子，住无比店？
她问那丫鬟：“他真说的是无比店？你没记岔？”
丫鬟使劲点头：“没记岔。奴婢当时还纳闷呢，那客店好像不便宜，他既然盘缠丢了，怎么还住那么好的地方。可我们娘子没多问，奴婢也不敢多嘴。”
明晓转头去看胡静姝。
胡静姝脸上那点羞涩早褪干净了，换成了茫然：“怎么了？他家做生意，住无比店不是很平常吗？”
明晓都快被气笑了，真想大骂胡静姝一顿，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那你现在住哪儿？”
胡静姝怯怯看了明晓一眼，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她生气了：“我住在清风楼，是顾时顾郎君安排的。”
顾时？
再听到顾时的名字，明晓差点没转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