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卒名册查回来了。
孙德茂建和六年走的官驿北线，路引齐全，但人只在头一站十里亭登了簿。
往后的通州驿、良乡驿，全部空白。
一个六品官，走到第一站就没了影。
宁楚让人把十里亭那天前后三日的出入簿全调了出来。
登簿的车马足足四十多条记录，他一条条看下去，快翻到末尾时，手指停住了。
同日，有一辆私车从十里亭折返京城方向。
车主登记的名字——孙冒。
宁楚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连姓都懒得换。
他把“孙冒”两个字写在纸条上，让人去查西郊到南郊各坊的地契簿，锁定十年内以此名置办的产业。
等消息的工夫，他把何文远的卷宗翻了第二遍，又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龙血土的流向，在纸上画了张人物关联图，墨干了添，添了又干。
窗外的光从白变黄，差役终于跑回来了，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一张抄件。
西郊柳庄，建和六年秋购入一处宅院，银契、地契俱全，此后再无变动。
孙德茂根本没走。
假装告老还乡，路引开到十里亭就折了回来，换了个名字，藏在京城眼皮子底下。
藏了十年。
宁楚没耽搁。
他叫来贾贵，把一封封好的信递过去。
“我若天亮前没回大理寺，这封信送到周寺卿手上。别经任何人的手。”
贾贵接了信，没敢多问。
宁楚换便服，叫了一辆不起眼的车，直奔西郊。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
院子不大，墙头爬着枯藤，门漆剥落了大半。
周围连个邻居都看不见，挑的地方，果然有讲究。
宁楚下车，叩门三声。
片刻，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个老仆露出半张脸。
“找谁？”
“大理寺宁楚，见孙大人。”
老仆的脸瞬间一肃。
往院里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大人稍候，我去禀一声。”
说完便要关门。
宁楚抬手抵住门扇，没让他合上，但也没往里闯，只是站在门外等着。
老仆小跑着穿过天井，到了东侧书房门前，抬手敲门。
“老爷，外头来人了，说是大理寺的……”
没有回应。
老仆又敲了两下，力气比刚才大些。
“老爷？”
院子里安静得不正常。宁楚已经跨进了院门，往书房方向走来。
老仆转头看他一眼，脸上的慌张又多了一层，回过头去推门。
推不动。
门从里面闩上了。
老仆使劲晃了晃，门板只发出沉闷的响声，纹丝不动。
“老爷！老爷您开门哪！”老仆嗓子已经变了调。
“栓……栓着的。”
老仆转过头来看他，嘴唇抖得厉害，“门从里头栓死了，老爷不应声……”
宁楚走到门前，侧耳贴了一息，沉声道：“让开。”
老仆慌忙退到一边。
他后退一步，抬脚踹在门闩处。
木闩应声断裂，门板向内弹开。
一股浓烈的酒气涌出来，呛鼻刺喉。
书房里的景象定在那里，像一幅画。
一个穿锦袍的老者瘫在太师椅上。
须发花白，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嘴大张着，面部肌肉全拧在一块，整张脸扭曲成一种说不出的形状——完全是一个遭遇极度恐惧时，才有的表情。
人已经死了。
从面色和肢体僵硬的程度来看，断气至少有一两个时辰了。
书案上酒壶倒了，酒水淌了满桌，浸透了一卷摊开的画。
空气里混着酒味、檀香，还有那股腐甜的气息，比门外闻到的浓了数倍。
老仆从他身后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光景，两条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门槛上，口中低声呜咽：
“老……”
“闭嘴！”宁楚一声厉喝。
“门口坐着，不许动，不许喊。”
老仆瞬间一个激灵，忙点头，嘴张了张，没敢再发出声。
宁楚没马上靠近尸体。
站在门口，先把整间书房扫了一遍。
窗户关着，插销完好。
门闩是从里面拴死的，刚才是他自己撞断的。
地上没有多余的脚印。
墙角的灰尘安安静静，没有被扰动的痕迹。
门从内闩，窗从内锁，没有第二个人进出的痕迹。
孙德茂是一个人死在这间屋子里的。
宁楚走进书房，蹲到尸体跟前。
【明察秋毫】开启。
先看脸。
瞳孔放大，眼球表面没有出血点。
嘴唇颜色正常，没有发紫发黑。
左手搭在扶手上，松弛。
右手不对。
五根手指抠进掌心，攥得死紧。
脖颈皮肤表面无勒痕、掐痕、针孔，颈部肌肉没有异常充血。
凑近口鼻闻了闻，浓重的酒气。
没有杏仁味，没有大蒜味，没有任何常见毒物的气息。
常规死因全部排除。
宁楚闭上眼，感知了一下书房里的气机——平静，死水一潭。
没有任何异样气息搅动过的残余，墙壁、门窗上也找不到任何灼痕与裂纹。
不是外力、不是毒杀、不是术法，更不是超自然。
排查到这一步，一个诡异的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一个藏了十年的人，在自己从里面栓死的书房里，被活活吓死了。
什么东西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
隔着一道从内锁死的门窗，不进屋，不接触，也不动用半分超凡力量？
宁楚站起来，目光落到书案上。
那卷画被酒水泡透，画的是秋天的山路，枫叶满坡，一个旅人独自走在石阶上。
画工平平，不像是名家手笔。
“这画，什么来路？”
老仆在门槛上哆哆嗦嗦答了一句：“搬来的时候……老爷就带着这幅画。一直挂书房里，不让人碰。”
宁楚扫了一眼东墙，一枚铜钉裸露在外，钉下方的墙面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
画原本应该是挂在那里的。
也就是说，是最近，甚至就是今天才被取下来。
他低头细看。
酒水把画面浸得模糊，山路、枫叶、旅人的轮廓全搅成一团。
宁楚把【明察秋毫】拉到极限，一层层剥开水渍和颜料的干扰。
普通的墨迹被酒泡散了，但旅人脚下的石阶纹路中间，有一处笔痕的颜色截然不同——深黑中泛着一丝暗红，像掺了什么别的东西进去，酒水泡不散它。
那几笔勾勒的形状，宁楚再熟悉不过。
螺旋状的符号。
玉府的标记。
宁楚的手顿了一下。
孙德茂带着这幅画藏了十年，挂了十年。
今天他把画从墙上摘下来，摊在桌上，对着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
然后把门从里面栓死。
他在看什么？他在怕什么？
或者——他在等什么？
宁楚蹲回尸体旁边，去掰那只右手。
人断气的时间不长，但手指已经开始发僵，临死前那股劲全灌在了右手上，五根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宁楚一根一根往外掰，费了不小的力气，才把最后一根撬开。
掌心里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只小木鱼。
不到拇指盖大小，雕工粗糙，边角磨圆了，表面有常年摩挲留下的油光。
一个替玉府销毁证据的官员，死前拼命攥住的，是佛门的物件。
宁楚把木鱼翻过来。
底部刻着两个字，磨损严重，笔画断断续续。
他把木鱼举到窗前，借最后一点天光辨认。
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