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工部内，一片死寂。
除了几个日常值守巡逻的人员，这里冷清得像一座空宅。
一道黑影掠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在后院中。
正是从公房狂奔而来的宁楚。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直接潜入了进来。
心头有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根刺扎在后脑——李茂的计划，恐怕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他收敛全部气息，如同黑夜中的幽灵，朝着李茂所在的公房方向摸去。
此刻，门口却空无一人。
两个本该守在这里的捕快，已经悄无声息地倒在了阴影里，生死不知。
宁楚的心沉了下去。
他伸手推开厚重的木门。
嘎吱——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内没有他预想中的打斗痕迹，也没有诡异的仪式场景。
只有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桌前，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只木鱼。
那人身材微胖，留着山羊胡。
正是工部营缮司副主事，李茂。
听到开门声，他擦拭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后缓缓转过身来。
脸上的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
没有了那副胆小怕事的谄媚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漠然——像棋手落下最后一子，已然知道了胜负。
“你来了。”
声音平淡，和之前那唯唯诺诺的语调截然不同。
“比我预想的，要快一些。”
宁楚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
房间里空空荡荡，陈敬之不在这里。
“陈大学士呢？”宁楚声音冰冷。
“别急。”李茂微微一笑，将手中擦拭得油光发亮的木鱼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宁大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你把陈大学士藏得那么深，我是怎么找到他的？”
宁楚瞳孔一缩。
藏匿陈敬之的地点，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没有第二人。
李茂是如何精准找到的？
“很简单。”李茂看穿了他的困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从你踏入工部大门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在我织好的网里了。”
“你身上的气味，你走过的路，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龙血土，不仅仅是制作画皮的材料。它本身就是一种追踪术的媒介。你接触过赵诚的案现场，接触过吴全案——那些地方，都被我事先洒过龙血土的粉末。无色无味，但对我来说，就像雪地上的脚印一样清晰。”
宁楚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茂看着他骤变的脸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用我多说了，聪明人就是省事。”
他站起身来，将那只木鱼随手搁到一旁。
“你很聪明，宁楚。”李茂赞叹道，“比十年前那个孙德茂，要聪明得多。你居然能猜到，祭坛就是陈敬之本人。”
“可惜，你还是晚了一步。”
他拍了拍手。
房间的内门被推开，两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从里面走了出来，推着一把轮椅。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昏迷不醒的文渊阁大学士——陈敬之。
他面色安详，像是沉入了一场深眠。但他后背的衣衫被剥开，露出那个“土”字图腾。图腾正散发着妖异的血光，纹路像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仿佛随时要从皮肉里挣脱出来。
“仪式，已经开始了。”李茂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狂热。
“你以为把他藏起来，就能阻止我？太天真了。只要他还在京城，只要他身上的图腾还在，我就能随时随地将他激活为我的祭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宁楚怀中。
“或者说——只欠你手里的那两块钥匙碎片。”
宁楚握紧了怀中的两块玉石，指节泛白。
他全明白了。
李茂把他引到这里，根本不是要和他厮杀。而是要他亲手带着最后的钥匙碎片，自投罗网。
“你觉得，我会交给你？”宁楚冷笑，八品武夫的气血在体内轰然运转，皮肤下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青铜色泽。
“你会的。”李茂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
“因为你没得选。”
话音刚落。
轰隆隆——
不是房间在动，是整个工部后院都在震。
地面上，血色的符文凭空浮现，一道接一道，像蛛网一样铺展蔓延，瞬间连接成一个庞大而繁复的阵法，将整个后院笼罩其中。
一股沉重到几乎有实质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像是整座工部的房梁一齐塌了下来，砸在他的肩上、骨骼上、每一寸血肉上。
“这是——”宁楚脸色骤变。
“忘了自我介绍。”李茂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宁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
“玉府当代‘金山’，李茂，见过宁大人。”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脸上满是自得。
“此阵名为画地为牢。是我花费数年，以整个工部的地基为阵眼，一砖一瓦、一梁一柱，亲手布下的。”
“你脚下的每一块砖，你身边的每一寸墙，都是阵法的一部分。”
“在这里——”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就是天。”
院中的血色符文脉动了一下，那股碾压的力量陡然加重了三分。
宁楚的膝盖微微一弯，靴底的青石砖面已经被他的脚力踩出了裂纹。
“宁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交出钥匙，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二，被这座大阵，慢慢地，一寸寸地，碾成肉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变得残忍。
“提醒你一句——你碎了之后，钥匙我一样捡得到。选哪条路，结果没有不同，区别只在于疼不疼。”
“现在，你选吧。”
大阵的压力还在持续攀升。宁楚的骨节开始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脆响，八品武夫的铜皮铁骨正在被一层层剥除抵抗力。
宁楚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这座大阵的力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李茂在这里经营了多年，把一座衙门变成一座杀阵。
他，似乎真的陷入了一个必死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