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老僧话音落下，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梵音共鸣？”宁楚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落在那位突然现身的老僧身上，此人身披陈旧的土黄色僧袍，面容枯槁，双目却澄澈如洗，仿佛能洞悉人心。他双手合十，对着众人微微一礼。
“贫僧观尘，乃是此次西域佛国使团随行之人。”他的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施主所言不差，这种杀人手法，与我佛国远古记载中，一种名为‘大梵天音’的秘术极为相似。”
观尘这番话，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观尘的话音刚落，刑部尚书史维则那狭长的双眼便猛地一亮，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大师此言差矣！既然此物出自你西域佛国，又是你佛门秘法，如今出了事，你却说早已失传？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分明是你们贼喊捉贼！如今北蛮正使死于和佛像相关的秘术之下，你敢说此事与你们无关？”
面对史维则咄咄逼逼的诘问，观尘却不见丝毫慌乱，只是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史施主有所不知，远古佛国与如今的西域佛国，虽一脉相承，却早已非昨日之景。‘大梵天音螺’乃是远古圣物，驱动它的‘梵音共鸣’之法，需要的不仅仅是音律，更需海量纯粹的‘念力’。此等念力，非一人所能及，需万千信徒日夜祈祷，汇聚于一处方可催动。如今的西域，早已没有这等手段了。”
老僧的声音平静而悲悯，仿佛在诉说一段与己无关的古老历史。
宁楚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在老僧说话的时候，他识海中的【仵作】面具正散发着幽微的光芒，【明察秋毫】的能力被催动到了极致。在他的感知中，老僧的心跳、血流、乃至最细微的肌肉颤动，都平稳如一，没有任何撒谎的生理迹象。
这家伙，要么是心理素质过硬到变态的影帝，要么……他说的就是实话。
宁楚更倾向于后者。
毕竟，在这种天子脚下、高手环伺的场合，用一个谎言来栽赃，未免也太瞧不起大家的智商了。
而且，在场的都是大乾的顶尖人物，对历史秘闻多少有些了解。
老僧刚才所说的远古佛国，确实并非如今的西域佛国，而是一个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上古文明。传说那个时代的佛门，拥有通天彻地之能，远非今日可比。
“不过，既然是失传秘术，那凶手又是如何掌握的？”宁楚的脑子飞速运转，“要么，他得到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远古传承，要么，他根本用的就不是什么‘秘术’，而是用现有技术，复刻了‘共鸣’这一现象。魔法的尽头是科学，玄学的尽头是工程学啊……”
想通了这一点，宁楚心中已有了大致方向。他不再理会还在和老僧扯皮的史维则，转身对任振川道：“任都尉，现场交给你了，将这尊佛像严密看管，任何人不得触碰。我需即刻进宫，面呈陛下！”
说完，他不再理会众人各异的表情，转身便向宫门方向走去。
……
御书房内，当宁楚将“共鸣杀人法”和“大梵天音螺”的推断，以及西域老僧的说辞一并呈上时，龙椅上的老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这才过去多久？一个时辰都不到！宁楚不仅破解了那诡异的杀人手法，还将线索从一团乱麻中理清，指向了“远古秘术”这个看似虚无缥缈的方向。这份效率和洞察力，已经不能用“惊艳”来形容了。
“梵音共鸣……远古佛国……”老皇帝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此刻的老皇帝，才真正显露出执掌天下的雄主本色。
宁楚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无论是失传秘术，还是远古传承，都不可能凭空出现。既然与远古佛国有关，那么我大乾王朝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当会留下蛛丝马迹。臣恳请陛下授予特权，允许臣进入皇家书库，查阅关于远古佛国的相关卷宗！”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请求。皇家书库，乃是大乾王朝的知识核心，是皇家禁地，里面收藏着无数禁忌史料和不传之秘，非皇子与一品大学士不可入内。
老皇帝深深地看了宁楚一眼，似乎要将他彻底看透。
良久，他忽然笑了。
“准了。”老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朕就给你最大的权限。传朕旨意，授宁楚特权，可出入皇家书库，查阅远古佛国所有相关卷宗！另，从翰林院调拨三名精通古文字的博士，全力协助宁楚查阅资料！”
“臣，遵旨！”
……
夜色深沉，皇家书库内却灯火长明。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也是时间的坟墓。一排排高达数丈的巨大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静静矗立。空气中弥漫着古老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让人心神宁静。
宁楚带着三位白发苍苍的博士，一头扎进了这片书海之中。卷宗堆积如山，晦涩难懂。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数个时辰过去，他们翻阅了上百卷资料，却依旧一无所获。关于“大梵天音”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与观尘老僧所言并无二致。
就在宁楚几乎要放弃，准备转换思路时，他在一卷描写中古纪元“四圣分治”的野史中，看到了一段不起眼的记载：“……佛国东渡，传法中原，后因触及‘万相之主’禁忌，遭天道反噬，一夜覆灭，其传承十不存一……”
万相之主？这个名字。让宁楚心中一动，冥冥中感应到似乎与他【百相道】的有所关联。他将这页内容默默记下，感觉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某段历史秘密的神秘一角。
“宁大人！您快来看！”就在此时，一位负责筛选技术类典籍的老博士，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宁楚立刻走了过去，只见老博士手中捧着一本封面残破的古籍，上面用朱砂写着几个大字——《天工开物·异闻篇》。
他接过书卷，翻到老博士指向的那一页。只见上面用精细的笔法，绘制着一幅巨大而复杂的器械图纸，图纸旁边，还有一行行蝇头小楷作为注释。
“前朝工部曾秘研一种攻城利器，名曰‘破城雷’。其法，乃是以巨型青铜铸成音叉，以水力驱动，使其产生人耳不可闻之低频之音，与城墙砖石产生共鸣。一旦频率契合，则城墙于数息之内，自内而外崩解，化为齑粉，杀人于无形……”
宁楚的瞳孔，在看到“共鸣”、“自内而外崩解”这几个字时，骤然收缩！
好家伙！搞了半天，这根本不是什么玄而又玄的佛法秘术，而是妥妥的“走近科学”栏目啊！古代人已经有如此技术了吗？！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继续往下看。
“然此物威力过巨，有伤天和，且不可控，常伤及无辜。三百年前，太祖皇帝览其图后，勃然大怒，斥为‘魔器’，下令即刻封禁。所有相关图纸、工匠，尽数收押于‘工部绝密档案库’，永世不得开启……”
工部！
绝密档案库！
宁楚缓缓合上书卷，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琉璃佛像，根本不是什么驱动秘术的法器，它就是一个设计精巧的“音叉”，一个共鸣器！而真正的杀人凶器，正是这失传已久的“破城雷”的某种微缩化、精准化的版本！
宁楚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原来如此……凶手，很有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他抬起头，对三位博士沉声道：“辛苦了，我需即刻去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