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汇聚到这个节点,引爆雷炎晶!”宁楚指着石壁上残留的刻痕,向任振川解释完整套机关的运作原理。
任振川听得心惊肉跳。仅仅是水流涨落,竟然能被人利用到如此地步?
经宁楚这番拆解,他才彻底明白过来——幕后之人对皇城水脉、防御体系的了解,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根本不是江湖势力能做到的,分明是精通皇城营造的内鬼!
“好一个‘漏泽机’!”任振川咬牙切齿,眼中怒火极盛。
他看向瘫在地上的黑袍人,厉声质问道:“说!引爆时间是何时?幕后主使又是何人?!”
黑袍人被任振川的杀意震慑,身体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宁楚,喉咙里发出杂音,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封锁的经脉卡住。
宁楚上前一步,在黑袍人身上某处穴位轻轻一按,解开了他喉咙的限制。
黑袍人猛地咳出几口血沫,沙哑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半个……半个时辰……不到半个时辰……皇城就会被炸成废墟……”他的目光转向任振川,眼中浮现疯狂的快意:“你们的皇帝,你们的皇宫,都将化为齑粉!”
任振川脸色骤变。半个时辰,这简直是死局!
他刚想继续逼问幕后主使,却见黑袍人猛地瞪大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还没等任振川出手制止,黑袍人面色瞬间紫黑,七窍流出腥臭的黑血——他竟直接咬碎了藏在齿颊间的毒囊!
“该死!”任振川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却只摸到脉搏急速衰竭,转瞬便没了声息。
线索就这么断了,幕后主使的身份,又成了迷。
宁楚看着黑袍人的尸体,眼神复杂。
“半个时辰……”宁楚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将目光投向整个地下溶洞。
【仵作】相下,眼前的世界顿时换了一副面孔——岩石的纹理变成了可读的纹路,空气的流向化作肉眼可辨的丝线,每一根钟乳石的承重结构、每一道裂隙的延伸走向,都在他脑中构成了一幅精密的三维图。
他的目光扫过溶洞穹顶,掠过暗河水面,最终定格在溶洞中央那座已经崩塌大半的白骨祭坛下方。
祭坛碎了,但支撑它的几根巨大石柱还在。
那是天然钟乳石经过人工加固后形成的承重结构,不但撑着祭坛,更撑着整个溶洞的穹顶——以及穹顶之上,那条通向皇城方向的暗河河道。
“任都尉!”
任振川几步跨到宁楚身边,声音焦灼:“有发现?”
宁楚没答话。他冲到最粗壮的那根石柱前,十指贴上柱面,指腹沿着石头的肌理飞速滑动。
在他的感知中,这根看似浑然一体的石柱,内部存在中空的回音。
不是天然的空心,而是被人为掏空的,里头藏着一整套锈迹斑斑的滑轮组和绞盘机构。
“这柱子是空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从怀中抽出了银针,三根针几乎同时刺入石柱表面的伪装层。
指力一绞,银针在夹缝中精准扭转,“咔”的一声,一大片石皮应声脱落,露出了柱体内部的空腔。
生锈的铁链垂挂着,几组滑轮歪歪斜斜地嵌在支架上,空腔底部积着厚厚的灰尘、木屑碎末,以及一些黑褐色的粉末残渣——是雷炎晶。
宁楚用指尖捻起一撮,放到鼻端嗅了嗅,眼底闪过亮光。
“任都尉,刀。”
任振川没犹豫,反手抽刀,刀柄朝前递了过去。
宁楚接刀在手,一刀割开自己的官袍前襟,撕成长条。
又是一刀,将中衣的下摆豁开大半,同样撕成布条。
他蹲下身,将布条揉搓成松散的团状,塞入石柱空腔底部,和那些陈年的木屑混在一起。
然后他掏出火折子吹燃。
微光映亮了他半张脸,宁楚没有立刻点火,而是先用刀背在空腔内壁上猛敲了几下。
“铛、铛、铛”。
震动顺着石壁传导开去,嵌在缝隙里的木屑和粉尘被震落,纷纷扬扬地飘散在空腔中。
他又将那些雷炎晶残渣小心地拢到一处,堆在布团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火折子凑了过去。
“宁大人,你在干什么?”任振川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制造粉尘爆炸。”宁楚盯着窜起的火苗,声音很平静,“粉末状的可燃物,在密闭空间中达到一定浓度后,遇到明火会发生剧烈的爆燃。”
“这小半撮雷炎晶不够炸断这根柱子,但如果用它来引爆整个腔体里的粉尘——威力会翻上几十倍。”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
空腔里的火苗正在卷动周围的木屑,热气流将更多的细微粉末抛向空中,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个腔体开始变得浑浊,空气中弥漫刺鼻的气味。
“一旦这根柱子断了,穹顶会塌,暗河河道会被堵死。”宁楚的声音沉了下去,“雷炎晶船就过不来了。”
“那我们呢?”任振川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已经在微微颤抖的钟乳石。
“跑。”宁楚干脆利落,“往来时的隧道跑。柱子断裂到穹顶坍塌之间,大约有三到五息的空当。够了。”
任振川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咧,露出一个近乎凶悍的笑容:“三到五息?宁大人,你可真敢赌。”
“不赌就等死,我不喜欢等死。”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整个溶洞毫无征兆地剧烈摇晃起来。
头顶的钟乳石开始碎裂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
暗河的水面不再平静,汹涌的波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岸石。
那是从暗河深处传来的,一种沉闷而持续的震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水下高速移动。
任振川脸色骤变:“他们提前动手了!”
黑袍人一死,对方就启动了备用方案。
比预想的半个时辰,提前了不知多少。
宁楚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眼神反而更冷。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柱空腔——火苗正在吞噬粉尘,温度在升高,但还没到临界点。
来不及等了。
宁楚抄起任振川的佩刀,朝石柱空腔侧壁狠狠劈下一刀。
“铛!”的一声,刀刃崩了个口子,但石壁上也多了一道新的裂纹——更多的碎屑和粉尘从裂纹里喷涌而出,灌入已经浑浊不堪的腔体。
空气中的粉尘浓度,在这一瞬间飙升到了极限。
“走!!”
宁楚把佩刀抛给任振川,拔腿就跑。
任振川反应更快,他一把抓住宁楚的臂膀,五品武夫的真气灌入双腿,两人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疾影扑向隧道口。
身后先是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
不大,不响,甚至有些微弱。
但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急促的、越来越密集的爆裂声,像是巨鼓被无数只手同时擂击,又像是有东西在石柱内部以惊人的速度膨胀、撕裂。
然后是真正的巨响。
“轰——!!”
冲击波从石柱内部喷薄而出,携带着碎石、热浪和浓烟,横扫整个溶洞。
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承重石柱从中齐齐断裂。
穹顶开始坍塌。
先是碎石如雨,然后是整块整块的岩层剥落,最后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巨石,以摧枯拉朽之势砸向溶洞内的一切。
暗河的河道被瞬间阻断。
水流失去了去路,在堵塞点前疯狂积聚,倒涌、翻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宁楚和任振川已经冲进了隧道。
冲击波追着他们的后背涌来,裹挟着石屑和水雾。
任振川一手护着宁楚,一手反握长刀,将一块迎面砸来的碎岩劈成两半。
碎片擦着两人的肩膀飞过,在隧道壁上砸出凹坑。
又跑了十几步,身后所有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了。
溶洞入口被坍塌的岩石彻底封死,隔绝了那头的地动山摇。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隧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宁楚靠着潮湿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吸气。
他的官袍已经没了半截,露出的里衣上满是划痕和灰尘,左手的虎口被碎石擦破了皮,正往外渗血。嘴里也全是土腥味。
任振川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铁甲上多了好几道新的凹痕,左肩的护肩甲干脆被一块飞石砸歪,半挂在身上。
两人狼狈至极。
但活着。
任振川回头望向已经被封死的洞口。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隐约的水声从石壁那头传来,那是暗河被堵塞后,水流不断冲击岩石的动静。
冲击声虽猛,但岩石岿然不动。
他转头看向宁楚,嘴巴张了张,最终只挤出一句:“宁大人,你真是个……疯子!”
宁楚靠在石壁上,疲惫地扯了扯嘴角:“我也这么觉得。”
短暂的沉默。
然后任振川忽然低声道:“但你赌赢了。”
“嗯。”宁楚闭了闭眼,又睁开,“暗河堵了,雷炎晶船过不来,至少……短时间内过不来。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他撑着石壁站直身体,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尘,露出底下苍白却清醒的面容。
“雷炎晶船来自上游,幕后的人既然能准备第一批,就能准备第二批。既然能走暗河这条路,就说明他们对皇城地下水系了如指掌。堵了一条,他们迟早会找到第二条。”
任振川的表情沉了下去:“所以你说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对。”宁楚抬起眼,目光沉沉的,“任都尉,你想过没有,什么样的人,能在大乾京城地下修出一条直通皇城的暗河通道?”
“什么样的人,能拿到神机营的高纯度雷炎晶?”
“什么样的人,能让户部的官员甘心赴死,只为掩护一个灭国级别的阴谋?”
他的声音在黑暗的隧道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甚至,什么样的人,连皇城护龙阵法的漏洞都摸得一清二楚?”
任振川握着刀柄的手骨节发白。
他不是蠢人,宁楚的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一个他不敢想,又不得不想的答案。
“宁大人……”任振川的声音有些发涩。
“走吧。”宁楚没有继续说下去,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迈开了脚步,声音低沉却坚定,“答案不在这里,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