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再是一份荣耀的题名录。
这是一份，用鲜血和生命倒数的死亡名单。
冰冷的现实让这间本就阴冷的档案库房，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李显脸上的亢奋，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骇然。
“伯……伯爷……这……这可如何是好？三十七人……凶手这是要将他们，全都杀光吗？”李显的声音已经完全没了调，带着颤音。
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范畴了，甚至不是整个大理寺能轻易处理的范…这简直就是一场针对大乾官场的惊天屠杀！三十七名进士，哪怕如今大多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但累积起来，也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宁楚没有理会几近崩溃的李显，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重组、推演。
复仇？
这几乎是唯一的解释。
但，为什么是庆元三年？这一科，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伯爷，伯爷，您倒是说句话啊！”李显急得快要跳起来，他感觉自己的官帽已经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这场风暴掀飞。
宁楚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那份超乎常人的镇定，让李显狂跳的心脏稍稍安定了一些。他发现，无论面对多么诡异的案子，多么大的风浪，这位年轻的伯爷，似乎永远都能稳坐钓鱼台。
“慌什么。”宁楚的语气淡然，“我们是办案的，别哭丧着个脸，去做事！”
宁楚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自己就越不能乱。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庆元三年”的一切信息。
他将目光投向了库房角落里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吏员，那人头发花白，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正靠在书架上，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李显，去把梁老司务叫醒。”
李显一愣，看了一眼那个毫不起眼的老头，有些不解地问道：“伯爷，梁正他……他只是个管库房卷宗的，这种惊天大案，他能帮上什么忙？”
“有些时候，活得久，比官大更有用。”宁楚淡淡地说道，“大理寺的卷宗，就像一座宝库，而梁老司务，就是那唯一的守库人。他在这里待了四十年，比你我吃过的盐都多。去吧。”
宁楚的这番话，让李显对那个昏昏欲睡的老头瞬间肃然起敬。他不敢怠慢，连忙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将梁正摇醒。
“梁……梁司务，伯爷有请。”
被称为梁正的老吏员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对着宁楚拱了拱手，态度不卑不亢：“伯爷叫老朽，有何吩咐？”
“梁老，我想问问，关于庆元三年的那场恩科，您老可还记得些什么吗？”宁楚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一丝请教的客气，“那一科，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梁正浑浊的老眼似乎闪过一丝光芒，他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味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书架的另一侧，踩着一个木梯，从最顶层的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抽出了一本更加破旧的、用牛皮包裹的记录簿。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慢条斯理地翻动着泛黄的书页，嘴里念念有词。
“庆元三年……嗯……有了。”梁正的手指，停留在了某一页上，他的脸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渐渐变得有些古怪。
“回大人，那一科……确实有些说道。”梁正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一科的主考官，是时任礼部侍郎的郑怀义，郑大人。”
“后来，那一科放榜之后，有人上告，举报主考官郑怀义徇私舞弊，说是他收了天大的好处，让几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子弟，挤掉了真正有才学的寒门学子，金榜题名。”
李显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科举舞弊，这可是动摇国本的大罪！
宁楚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追问道：“后来呢？查了吗？”
“查了。”梁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可当时郑侍郎圣眷正浓，刑部和大理寺联手查了三个月，最后只说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郑侍郎非但没有受罚，两年后还高升了。”
“那被举报挤掉名额的人呢？”宁楚继续问，他感觉自己已经触碰到了案件的核心。
梁正的脸上露出一丝惋惜和不忍，声音更低了：“卷宗上没有详细记载具体是谁被挤掉了。只说……举报者是一个才华横溢的落第书生，在告御状失败后，心灰意冷，在当年冬天……投了天启城外的沁水河，尸骨都未曾找到。”
科举舞弊，落第书生含冤投河，三十年后，当年中举的人开始被以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一一虐杀……
真相的拼图，在宁楚的脑海中，瞬间完成了最关键的一块！
这就是一场迟到了三十年的复仇！
凶手，很可能就是当年那位投河书生的后人，甚至……是他本人！如果他当年没死，而是隐姓埋名活了下来，用三十年的时间来策划这场复仇，也并非不可能。
“我明白了……”李显也反应了过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是复仇！是那个书生回来报仇了！我的天，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和仇恨，才能让人隐忍三十年！”
李显此刻对宁楚的敬佩已经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伯爷只是问了问往事，就直接把凶手的杀人动机给挖了出来，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然而，宁楚的眉头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单纯的复仇，为什么要用“三、七、十一、十七”这几个数字？这几个数字又代表着什么？
他拿起那份庆元三年的进士名录，对着烛火，仔细地看了起来。
“李显，把那四名死者的名字，在名录上找出来，告诉我他们的名次。”
“是！伯爷！”
李显不敢怠慢，连忙凑过去，和几个下属一起，在那三十七个名字中寻找起来。
“找到了！伯爷！第一名死者李有年，是二甲第七名！”
“第二名死者崔珏，是二甲第三名！”
“第三名死者卢承庆，是……二甲第九名！”
“第四名死者郑畋，是二甲第十一名！”
当李显报出最后一个名次时，宁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七、九、十一……
不对！
凶手留下的铜钱数字是“三、七、十一、十七”！
而死者的名次却是“三、七、九、十一”！
这中间出现了偏差！死者卢承庆是第九名，而不是凶手预告的第十七名！
这个发现，像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逻辑链条。
如果凶手是按照名次来杀，为什么会跳过第九名，直接杀了第十一名？又为什么预告了第十七名，却迟迟没有动手？
不，不对，更严重的问题是，第三个死的卢承庆是第九名，这完全对不上“三、七、十一、十七”的序列！
这意味着，凶手的杀人逻辑，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之前的推论，很可能从根子上就错了！
这感觉，就像是你好不容易凑齐了七颗龙珠准备召唤神龙，结果发现其中一颗是玻璃弹珠，当场裂开。
“怎么会这样……”李显也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矛盾点，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名次对不上？那……那我们岂不是白查了？凶手根本不是按名次杀人？”
整个库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这个残酷的现实无情地击碎。线索，似乎又断了。
宁楚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名单，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三、七、九、十一……
三、七、十一、十七……
凶手为什么要留下错误的数字？不，凶手一定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留下这四个数字，一定有他的深意。
是自己想错了方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那份名单和那四个诡异的数字。
等等！
如果……如果凶手想要杀的人，就是名录上的第三、第七、第十一，以及第十七名呢？
而那个第九名的卢承庆，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说，是凶手故意抛出来的烟雾弹，用来迷惑大理寺的？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遏制不住。
宁楚的目光，立刻在那份名单上飞速扫过，直接跳到了最后。
二甲……第十七名。
当他看清那个名字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一瞬。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郑！怀！礼！
郑！
和当年科举舞弊案的主角，主考官郑怀义，是同一个姓！
宁楚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看着同样目瞪口呆的梁正，一字一顿地问道：“梁老，你可知道，这位二甲第十七名的郑怀礼，和当年的主考官郑怀义，是什么关系？”
梁正浑浊的眼睛里，也充满了震惊，他扶了扶老花镜，颤抖着声音道：“老朽……老朽记得，郑侍郎当年，确实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好像……好像就叫郑怀礼！”
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宁楚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凶手的目标，根本不是所有三十七个进士！他的真正目标，从一开始就锁定了这几个人！这几个在舞弊案中获利最大，或者说，与主考官郑怀义关系最密切的人！
而下一个目标，第十七名，就是主考官的亲弟弟，郑怀礼！
“备马！”宁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对着门外大吼道，“立刻去郑府！”
李显一个激灵，连忙跟上：“伯爷，我们是去保护郑怀礼，还是去抓捕郑怀义？”
宁楚的脚步没有停下，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又残酷的弧度，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李显的耳朵里。
“不，都不是。”
“我要去问问那位前礼部侍郎，当年的那场‘意外’里，他究竟替多少人，改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