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质数！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他否定。在这个世界，虽然有术法修行，但基础的科学理论，尤其是数学，还处于一个非常原始的阶段。
一个连环杀手，用前世的质数来作为自己的杀人预告？这剧本是不是拿错了，也太超前了吧？
凶手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逻辑，一种符合这个世界背景的逻辑。
他想不通。
到现在，通过死者的尸体，也只能确定死者多半都是身家富足的文人。
至于死者准确的身份尚没有头绪。在诺大的天启城，短时间内找到几个失踪的读书人，无疑大海捞针。
一连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他第一次感到了些许的疲惫和烦躁。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离开了大理寺。
回到伯爵府，已是深夜。
卧房里，周清岚并没有睡，而是就着烛光，在看一卷书。看到宁楚回来，她立刻放下书卷，迎了上来，眉宇间带着一丝担忧。
“夫君，可是为了那‘无面人’的案子？”
“嗯。你也听说这个案子了？”宁楚点了点头，看着妻子清丽的脸庞，心中的烦躁莫名地消散了许多。
“自然，如今此案已是全城轰动，天启城，多少年没有出过，手段如此令人发指的凶杀案了”周清岚眼眸中流出一丝惧色。
宁楚忽然心中一动，问道：“清岚，你博览群书，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典故，或是数术之法，与‘三、七、十一、十七’这几个数字有关？”
周清岚闻言，秀眉微蹙，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这几个数字并无特殊关联，不像是河图洛书，也非九宫八卦。不过……”
她走到书架前，从一堆古籍中，抽出了一本泛黄的、连封皮都有些破损的西域杂记。
“三年前，我曾从一位波斯胡商手中购得此书，其中记载了一些西域的奇闻异事。那胡商曾言，在他们的算法中，有些数字，除了一和它本身，再也无法被其他数字整除，他们称之为‘不可再分之数’，视为神灵的数字。”
周清岚翻开书页，指着上面一些如同蝌蚪般的文字和数字符号，“你看，三、七、十一、十七，都属于这种‘不可再分之数’。”
宁楚心中一震。
还真是质数！这个世界的文明发展，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但这依旧无法解释凶手的动机。为什么偏偏选这几个数？难道凶手是个来自波斯的数学爱好者？这显然不合逻辑。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寒意的夜风吹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脑中飞速地回想着这几天所有的线索。
等等……
他望着夜空中掠过的飞鸟，心头陡然如闪电划过。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就在第一具尸体被发现的前几天，他曾和李显一起经过慈恩寺，正好看到一群新科进士在寺前的大雁塔下题名，庆祝金榜题名。当时李显还满脸羡慕地感慨：“雁塔题名，这可是读书人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刻了！”
读书人！
雁塔……雁阵……大雁……
一个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知识点，如同闪电般划破了脑海中的迷雾！
上一世，小时候他就听姥爷说过：大雁南飞，三雁成行，七雁成列，十一雁成阵。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抓起毛笔，在宣纸上重重地写下了那四个数字！
三！
七！
十一！
十七！
周清岚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眼中满是疑惑，却并未出声打扰。
宁楚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妻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清岚，你可知大雁南飞，如何成阵？”
周清岚虽然不解，但还是回答道：“《礼记·月令》有云：‘季秋之月，鸿雁来宾’。民间亦有说法，大雁南飞，三雁成行，七雁成列，十一雁成阵……”
“那十七呢！”宁楚追问道。
“十七……”周清岚沉思道，“雁阵之后，或有掉队离群之雁，护卫两翼，亦可成十七之数。若要组成最完整、最庞大的避风雁阵，则需三十七只大雁……”
三十七！
宁楚的眼睛亮得吓人！凶手很可能不是在玩什么数字游戏，而是在杀一个“阵”！一个由人组成的“雁阵”！
宁楚猛地推开房门，对着门外值守的下人大吼道，“备马！我要立刻回大理寺！快！”
一刻钟后，大理寺的档案库房，被火把照得通明。
宁楚对着睡眼惺忪被叫起来的李显下达了命令。
“去！把大乾历年来的进士名录都给我找过来！快！”
李显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指挥着手下忙碌起来。很快，一卷卷落满灰尘的羊皮卷宗，被堆在了宁楚面前。
宁楚的目光，在一排排人名中飞速扫过，他的大脑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不对……不对……人数都对不上！”
“伯爷，您到底在找什么啊？”李显急得满头大汗。
“我在找一个不多不少，正好录取了三十七名进士的年份！”宁楚头也不抬地说道。
终于，当他翻到一卷标记着“庆元三年”的科举名录时，他的手，停住了。
那一年，恩科取士，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人！
宁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颤抖着手，将卷宗完全展开。
“李显！”
“在……在！”
“立刻按照这份名录核查那些无脸尸的身份！”
李显手忙脚乱地带人夺门而去。
……
几个时辰后，天色蒙蒙亮。
熬了一夜的档案库房里，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和灯油味。宁楚靠在椅背上，眼中已有了些许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桌上那份庆元三年的进士名录。
“伯爷！伯爷！”
库房的门被猛地撞开，李显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他脸色苍白，神情却极度亢奋，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查到了！全都查到了！伯爷，您……您真是神了！”
他将几份刚刚誊写好的文书拍在桌上，因为跑得太急，还在不停地喘着粗气。
“第一具尸体，死者名叫李有年，是仓曹参军，从八品的小官。”
“第二具，是司门郎中崔珏，从六品。”
“第三具，是主客员外郎卢承庆，也是从六品。”
“第四具，是太常寺协律郎郑畋，从七品。”
李显一口气报完，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连夜查了他们的履历和关系网，这四人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供职的衙门不同，平日里也素无往来，根本找不到任何交集！”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指着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
“但是！伯爷，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李显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他们……他们全都是庆元三年的进士！跟这份名录上的人，分毫不差！”
宁楚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他的目光从李显激动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份写着三十七个名字的羊皮卷上。
这不再是一份荣耀的题名录。
这是一份，用鲜血和生命倒数的死亡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