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的左手……他的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张莽的声音在阴森的审讯室里回荡。宁楚的脑海中,这个特征与另一个画面瞬间重叠——郑府门前,那个畏畏缩缩、伸手接过十两银子的老乞丐。
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一根清晰可见的丝线。
“来人!”宁楚的声音打破了沉寂,“立刻将郑府那个家丁,再带过来!要快!”
也许能从那个家丁身上,再找到一些关于凶手的线索。
李显此刻已经彻底化身为了宁楚的无脑工具人,伯爷指哪他打哪,虽然脑子已经快被这九曲十八弯的案情给绕晕了,但执行力却是前所未有的强。他立刻亲自带人,火急火燎地冲向郑府。
不到半个时辰,那个倒霉的家丁又被带到了大理寺的正堂。这次,他连站都站不稳了,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大人饶命!小人……小人知道的都说了啊!饶命啊!”
宁楚没有坐上高高的主位,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别怕,本官不是要审你,只是想再问你几个问题。你放轻松,仔细想想。”宁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定人心的力量,“那个来讨饭的老乞丐,你当时离他有多远?”
家丁被宁楚扶着,战战兢兢地站着,哆哆嗦嗦地回道:“就……就几步远。老爷亲自出来,小的……小的就站在老爷身后。”
“很好。”宁楚点点头,继续引导着他的回忆,“你之前说,他戴着斗笠,低着头,看不清长相。现在,你闭上眼睛,不要去想他的脸,就想他给你的感觉是什么?是脏?是老?还是别的什么?”
这是一种前世心理学上很常见的引导式提问,目的是绕过当事人主观的判断,去挖掘他潜意识里记录下的客观信息。
家丁听话地闭上了眼,浑身依旧在颤抖,嘴里喃喃自语:“感觉……感觉……小的……小的没敢看……那脸……好像……好像不是脏……”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又看到了当时那恐怖的一幕。
“像是……像是划烂的!”他猛地睁开眼,声音尖利地叫了出来,“对!就像是划烂的!太吓人了,所以小的……小的就瞥了一眼!”
划烂的脸!
这个信息,如同平地惊雷,在李显和周围一众官吏的脑海中炸响。
李显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宁楚为什么要反复盘问这个家丁了。原来关键细节就藏在这里!一个左手断了小指、脸上布满刀疤的乞丐,这形象,怎么想都不简单。
“很好,你提供的线索很有用。”宁楚拍了拍家丁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然后转身对李显下令,“走,我们去国子监司业许慎言的府邸。”
……
半日后,许慎言府邸。
李显看着手下人从那口散发着恶臭的枯井里,用绳子吊上来一具早已腐烂不堪的尸体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尸体身上的官服样式,正是国子监司业的品阶。张莽没有说谎。
这案子,真他娘的是个无底洞!抓了个凶手,结果是个顶包的;以为是复仇,结果是金蝉脱壳!现在又牵扯出三十年前的旧案,还死了个朝廷大员!这水也太深了!李显感觉自己的仕途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全靠抱紧伯爷的大腿才没掉下去。
就在李显指挥着手下收拾残局的时候,亲自在许慎言书房里搜查的宁楚,有了新的发现。
许慎言的书房充满了书卷气,一派学者风范。宁楚的目光在一排排书架上扫过,【仵作】相的“明察秋毫”让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本格外显眼的,用蓝布包裹的手抄诗集上。
它被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显然是原主人经常翻阅的心爱之物。
宁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诗集,翻开了泛黄的扉页。一行清秀有力的小楷,映入眼帘。
“庆元三年春,与杨兄同游渭河,赋诗三首。杨兄名无面,字明之。”
杨无面!
看到这三个字,宁楚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个人的名字,怎么会叫“无面”?这世上没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之前所有的困惑。
“无面”,对应的是那些被削去面容的死者!
凶手不是在单纯地虐尸,他是在用一种仪式化的行为,宣告一个名叫“无面”之人的归来!
宁楚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往下看。诗集里的诗才华横溢,笔力不凡,远非那些靠舞弊上位的草包所能比拟。每一首都透着一股怀才不遇的愤懑和对世事不公的叩问。
这才是那个真正的落第书生!他的名字,叫杨无面!
……
第二天,在天启城西城的一处老坊区,宁楚也找到了他想要找的人。
一位已经七十有余、牙齿都快掉光了的老妇人,她曾在三十多年前,在许慎言府上做过帮佣。
起初,老人耳朵背,说话含糊,对宁楚的提问爱答不理。但当宁楚轻轻说出“杨无面”三个字时,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杨公子啊……”老人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咂了咂嘴,“记得,记得。好俊的一个后生,才华一等一的好。那几年,他常来府上找我们老爷,两个人在书房里一待就是一天,不是论诗就是下棋。”
“后来呢?”宁楚追问道。
“后来啊……”老人的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后来听说他科考落榜了,受了天大的打击,想不开……就投了河。唉,真是可惜了,我们家老爷还亲自去河边找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找着,回来后伤心了好一阵子。”
宁楚的心沉了下去,他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他来府上的时候,是一个人来,还是有别人跟着?”
“有,有!”老人立刻点头,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身边总跟着一个不说话的小书童,瘦瘦的,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跟个影子似的。我们都叫他‘小哑巴’。”
哑巴书童!
宁楚的呼吸陡然一滞!
“杨公子出事之后,你还见过那个哑巴书童吗?”
“见过一次。”老人努力地回忆着,“就是杨公子投河的消息传开后没几天,那个小哑巴来过府上一次,是来替他家公子,把他寄存在我们老爷这儿的一些书稿给取回去。他当时眼睛哭得跟桃儿似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一个劲儿地给老爷磕头,唉,那孩子,也可怜见的。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
深夜,长安伯府。
书房里灯火通明,宁楚独自一人坐在桌案前,面前的宣纸上,没有写一个字。
他的双眼紧闭,脑海中,所有的碎片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拼凑,构成一幅完整而又血腥的画像。
一个出身寒门、才华横溢的书生,杨无面。
一个忠心耿耿、不会说话的哑巴书童。
庆元三年,恩科。书生遭遇了人生中最黑暗的背叛,主考官徇私舞弊,他榜上无名。更惨的是,他似乎还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内情,被人报复,划烂了脸,抛尸渭河,制造出投河自尽的假象。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但那个哑巴书童不信。他找到了主人的“尸体”,收敛安葬,然后带着无尽的仇恨,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三十年。
整整三十年。
一个哑巴,隐姓埋名,在最阴暗的角落里,像一头孤独的狼,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他用三十年的时间,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复仇。
于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左手少了一截小指的老乞丐,出现在了京城。
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哑巴书童。
他开始猎杀。
他按照某种规则,挑选出当年舞弊案的参与者和受益者,用最残忍的方式,夺走他们的生命,削去他们的面容。
他是在告慰他主人的在天之灵——杨无面。
宁楚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没有解开谜题的兴奋,只有一片冰冷的凝重。
他终于明白凶手的杀人逻辑了。
但他总觉得,似乎还差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