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大理寺公房。
看着若有所思的宁楚，李显默默沏上泡好的茶，小心翼翼放在宁楚面前。
宁楚低头看了一眼，思绪又开始纷飞。他终于明白凶手的杀人逻辑了。但他总觉得，似乎还差了点什么。
这感觉就像拼图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最核心的那一块，却始终笼罩在迷雾之中，看不真切。
复仇的逻辑链条完整，但，仍有一个根本的问题：庆元三年，身为圣眷正浓的礼部侍郎郑怀义，究竟是收了何人的好处，又或者说，是受了何人的胁迫，让他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帮人科举舞弊？？
宁楚不相信区区金钱就能让一个处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堵上身家性命。这背后，必然有比金钱更重，甚至比权势更可怕的力量在推动。
“是谁……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宁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几名死者的卷宗上。
李有年、崔珏、郑畋……这三个被硬塞进进士榜的人，履历平平，家世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都是些阵亡士卒的遗孤。郑怀义为了这几个人去犯罪，图什么？
宁楚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为阵亡士卒的遗孤谋前程……这种事，最有可能是什么人做的？
答案，几乎是瞬间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军方！
只有同样出身行伍，将袍泽之情看得比天还大的人，才有可能做出这种不计后果的事情。
就在这时，一名大理寺的官吏匆匆跑了进来，对着宁楚和李显行礼道：“伯爷，李少卿，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去深挖了那几名死者的背景，有了一些发现。”
“说。”宁楚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
那名官吏咽了口唾沫，汇报道：“死者李有年、崔珏、郑畋，这三人虽然在不同衙门当值，平日里也无甚往来，但我们查阅了他们入仕前的履历，发现他们三家，都曾受过军中一位姓‘翟’的将军的恩惠。或是父辈曾在那位将军麾下效力，或是受过那位将军的举荐。”
军中？翟姓将军？
可知是哪位翟将军？
那官吏犹豫了一下，开口：“但是据我们调查，三名死者的父辈都曾是北疆兵卒，而北疆翟姓的将军，只有朔州，安北将军，翟云骧！”
朔州，安北将军，翟云骧！
宁楚与李显眼神同时一缩。
安北将军，翟云骧以赫赫战功，从一个边军校尉，被破格提拔为安北将军，一时风头无两。而他，正是以治军严明，体恤士卒闻名于军中。
根源的问题，在这一刻，似乎直指这个深居北疆，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铁血将领。
“原来是他……”宁楚合上卷宗，眼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
大理寺卿公房。
周秉衡听完宁楚的全部推论，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了许久。茶水的热气氤氲，让他那张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也显出了几分惊疑不定。
“你的意思是，‘无面人’案的根源，不在京城，而在北疆？牵扯到了……翟云骧大将军？”周秉衡的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宁楚的语气平静而又坚定，“郑怀义当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背后若没有一位权高位重之人撑腰，是绝无可能的。而翟云骧，无论是从动机、时机还是能力上，都完全符合。”
“你可知道，翟云骧在北疆意味着什么？以他在军中的声望，你一个大理寺少卿，跑到他的地盘上查案，他若是不配合，你连朔州城都进不去。”周秉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
宁楚看着自己这位一向稳如老狗的便宜岳父，慢慢开口：“我只是去问一位老将军几个问题，又不是去抓人。我有一种预感，翟云骧，他会见我。一个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能记挂着袍泽的将军，我相信他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我去，不是为了审判，而是为了求一个真相。”
这番话，让周秉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双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也是一种洞悉人心的自信。
许久，周秉衡才长叹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茶杯：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这是大理寺的巡查令。记住，你此去不是审案，只是问询。万事，小心为上。”
……
从大理寺出来，天色已近黄昏。宁楚的脚步却未直接朝伯爵府而去，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街巷。
翰墨斋内灯火微明，苏玉奴见到宁楚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平静的了然。
“我要去一趟北疆。”宁楚没有多余的寒暄，而是把自己的打算简明道出。
听完宁楚的想法，苏玉奴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坚毅。她只是走上前，伸出素手，为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柔声道：“注意安全。”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佛带着洞悉一切的力量。苏玉奴或许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宁楚的人。三年前的相遇相知，让她看透了他层层的伪装。
之前，在周家，在人前，他是那个低调隐忍、藏起锋芒的伯爵府姑爷；可只有在她这里，他才会卸下所有防备，展露出那不拘礼法、肆意放浪的本性。但苏玉奴更清楚，无论是隐忍还是放浪，都只是表象，在那层层伪装之下，藏着的是他真正的内核——一种积极乐观、坚毅执着，一种永不言弃的本心。
从翰墨斋出来，回到伯爵府，已是入夜。
卧房里，周清岚见他回来，一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丝不易察气地担忧。
“夫君，这么晚才回，可是案子又有了变故？”
“嗯，要出一趟远门。”宁楚没有隐瞒，他走到妻子面前，看着她那张绝美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去北疆，朔州。快则六七日，慢则半月，便能回来。”
周清岚闻言，秀眉微蹙：“北疆？那么远？”
“案子到了最关键的时候，非我亲自去一趟不可。”宁楚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玉手，“放心，我不是去打仗，只是去见一个人，问几句话。你在家中，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
手被握住的那一刻，周清岚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却没有抽回。她抬起头，看着宁楚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眸子里，此刻竟满是认真：“夫君在外，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
这一刻的温情，让宁楚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
三日后。
一路换马不换人，连续三天的疾驰，即便是宁楚也感到了一丝疲惫。不过，随着淳厚如水银般的真气在四肢百骸中缓缓流转，那股舟车劳顿的乏力感被快速冲散。他能感觉到，经过这几日高强度的奔波，体内原本滞涩的关窍隐约有了松动的迹象。这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离开天启城。
北疆的风光，与京城的繁华截然不同。天更高，地更阔，风中都带着一股肃杀的料峭。
宁楚顶着凛冽的寒风，《神象不灭经》的真气如同温暖的溪流，护住周身气机心脉，让他在这苦寒之地亦能神清气爽。
望向前方，朔州城墙的砖石呈现出一种被风沙和战火反复侵蚀的黑褐色，巨大而沉默，像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
城门口的盘查，比京城严格了十倍不止。守城的兵士，一个个眼神锐利，气息彪悍，身上的甲胄带着刀劈斧凿的痕迹，那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精锐。
宁楚出示了大理寺的手令，那名校尉验过之后，表情虽然依旧冷硬，但还是挥手放行了。
将军府的大堂上，宁楚见到了此行的目标——翟云骧。
那是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须发皆已花白，但腰背却挺得如一杆标枪，一双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仿佛能洞穿人心。那不是寻常的威严，而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独属于沙场统帅的眼神。
当翟云骧的目光扫过宁楚时，一股沉重如山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宁楚只觉浑身汗毛微竖，体内真气竟是不受控制地自主加速运转，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地抵住了这股压迫感。
宁楚心中暗惊，这位老将军的修为恐怕已臻化境，仅仅是无意间流露的气息，就足以让普通武人肝胆俱裂。而自己能在此等威压下稳住身形，面色如常，显然这段时间的进境比预想中还要扎实。
听完宁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翟云骧沉默了很长时间，整个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许久，他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
“宁大人，”他抬起眼，那如鹰隼般的目光直视着宁楚，“我给你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