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静静地站在堂下：“洗耳恭听”。
这位老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坦荡。
“四十多年前，我还不是什么将军，只是北疆大营里一个叫翟大牛的普通百夫长。”翟云骧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望向了遥远的过去，“那时候，军营里苦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脱了鞋，明天就不知道还能不能穿上。我和四个兄弟，拜了把子，同吃同住同睡，我们对着关外的月亮发过誓：谁要是活下来，就得替其他人，照顾好家里的老娘、婆娘和娃儿。”
翟云骧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宁楚能感受到那平淡之下，压抑着何等深沉的情感。
“后来，北蛮入关，打了一场大仗。那一仗，很惨。”翟云骧端起桌上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似乎也无法驱散他眼中的寒意，“五个人，只活下来我一个。其他四个，全都埋在了朔州城外的乱葬岗里。”
“我升了官，拿着朝廷封赏，回了乡。我找到了那四个兄弟的家，有白发苍苍的老母，有抱着襁褓的寡妻，还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娃，我把他们，全都接到了天启城，供他们吃穿。”
“后来，那几个孩子长大了。我们兄弟几个，都是大字不识，就希望他们能读书，能有出息，别再像他们的爹和我一样，一辈子在刀口上混。于是我请了京城最好的先生教他们读书，送他们去考科举。”
说到这里，翟云骧顿住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痛苦和挣扎。
“但是……那三个孩子，”将军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资质是真的不行。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说，我那三个侄儿，不是读书的料，再怎么教，也考不上。”
“我不忍心啊……”翟云骧的拳头，在桌案上重重一握，发出“咯咯”的声响，“他们是我兄弟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被人瞧不起”
“于是，我找到了那一科的主考官，郑怀义。”
翟云骧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把六千两银子拍在了他桌上。又托了朝中一位贵人的关系，给他递了话。”
“我让他，把我的三个侄儿，硬塞进了进士榜。”
轰！
虽然早已猜到，但当翟云骧亲口承认时，宁楚的心还是狠狠一沉。
“那一年，”将军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自嘲，“本来恩科取士，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人。我塞进去三个，自然就要被挤掉的三个，都是些真正有学问，有才华，却没家世没背景的寒门子弟。”
大堂之内，一片死寂。
宁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
“将军可知道，那被挤掉的三个人，后来如何了？”
“不知道。”翟云骧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躲闪，“我没去打听。我……我不敢打听。我怕听到我不想听的消息，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拔刀杀了自己。”
这是一种懦弱，也是一种煎熬。这位在战场上从不畏惧死亡的将军，却在良心的拷问下，当了三十年的逃兵。
“有一个，”宁楚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一字一顿地扎进翟云骧的心里，“投河了。不，不是投河。是被人划烂了脸，打断了腿，扔进了冰冷的渭水河里。尸体被发现时，面目肿胀，难以辨认，最后，只当是无名浮尸，草草掩埋。”
“哐当！”
翟云骧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摔在坚硬的青石地板上，四分五裂。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那挺得笔直的腰背，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许久，老将军起身，背对着宁楚，走到了窗前。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三个孩子……李有年、崔珏、郑畋……是我害了他们啊……”
“被无面人杀掉的第四个人，卢承庆，他也是那一科的。”翟云骧又问。
“他不是被塞进去的。”宁楚说道，“但他是个作弊者。”
翟云骧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那宽厚的背影，在这一刻，显得无比萧瑟与苍老。
“呵……呵呵……”翟云骧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报应……都是报应啊……”
他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宁楚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那个……那个投河的书生……”翟云骧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充满了恐惧，“他……叫什么名字？”
宁楚看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杨。无。面。”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宁楚清晰地看见，翟云骧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终于从那满是褶皱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这位纵横沙场一生，流血不流泪的铁血将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们啊……”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我这一辈子，杀人无数，从不后悔。可这件事，这件我自以为是的‘义气’，却成了我三十年的梦魇。如今，我时日无多，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吧！”
他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宁楚，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只剩下死灰般的寂灭。
他走到墙边，从一个古朴的剑匣中，取出了一柄连鞘的短剑，走回到宁楚面前，双手奉上。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短剑，剑鞘由不知名的兽皮包裹，透着一股苍凉之意。
“这把剑，是我早年偶然所得，削铁如泥，剑名‘无念’。”翟云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宁大人，你是个好官，这把剑送给你。这桩罪孽，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而终。你用这把剑，杀了我，去给那些冤死的孩子，一个交代。”
宁楚接过短剑，看了看翟云骧那张写满“求死”二字的脸，却没有动手。
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向大堂外走去。
“多谢将军的宝剑，但将军，你的债是三十年前的因。”
宁楚的脚步没有停下，清冷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里。
“我要找的，是三十年后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