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艱澀、如同兩塊生銹鐵片摩擦的聲音，那聲音破碎得幾乎不成調。
“我……叫……楊……無……面。”
這聲音雖然干澀難听，但終究是人言。原來他不是啞巴。
寧楚心中閃過一絲訝異，看著眼前這個用三十年光陰為自己鑄就了一座活地獄的人，語氣平靜地說道︰“你會說話。”
听到寧楚的話，楊無面那張可怖的臉上，竟然扯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笑容牽動了滿臉的刀疤，讓那些“肉蚯蚓”仿佛都活了過來。
“是啊，我會說話。”他的聲音依舊緩慢而吃力，像一個剛剛學會說話的孩童，每一個字都咬得無比清晰，“只是……自從公子走了之後，這世上，就再也沒有值得我開口的人了。”
這句話里藏著的情感，像是一座沉寂了三十年的火山，雖然噴發時已沒了驚天動地的烈焰，但那流淌出的岩漿，依舊帶著足以熔化一切的溫度。對這個世界而言，他早已是個死人，一個只會記錄、只會等待、只會復仇的幽靈。幽靈，又何須言語？
“你的公子當真叫楊無面？”寧楚再次問出了一個埋在心中許久的疑問。
“公子本名自然不叫無面，只是，公子天生要強，”楊無面空洞的眼中浮現出一抹追憶的微光，
“當年公子家生變故，周圍的鄉親鄰里，甚至是那些所謂的至親好友，沒一個看好他能科舉入圍，背地里盡是些尖酸刻薄的嘲諷。”
“公子心氣極高，離家趕考前曾當眾立誓，若不能金榜題名，便是一生一世也無顏再見父老鄉親。在此之前，他便一直自稱‘楊無面’，以此自警。”
“他總說，等他身披紅袍歸鄉的那天，才是他重新找回‘臉面’的時候。”
寧楚沉默了片刻，他能理解這種心死之後對整個世界的漠然。他看著眼前這個形同枯槁的男人，問出了心中最大的一個疑問︰“三十年了……值得嗎？”
“值得？”楊無面低聲重復了一遍這個詞，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楮望向了遠方血色的天際，仿佛在看三十年前的那片天空。
“大人，您知道大雁南飛嗎？”他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不相干的問題。
不等寧楚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虔誠︰“三雁成行，七雁成列，十一雁成陣。那一科進士，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人，本應是一陣完整的雁陣。”
他頓了頓，仿佛陷入了那段痛苦的回憶，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公子讀書最好，那年春闈，本該高中。他常與我說，等中了進士，就去雁塔題名。他說，大雁南飛，領頭的雁眼力最好，視力最遠，他要做那只領頭雁，帶我去看盡京城繁華。”
說到這里，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這座孤墳，聲音里的光，瞬間熄滅了。
“但那三個人，被人硬塞了進來。公子……被擠了出去。”
寧楚的心微微一沉。他明白了，那本賬冊里關于“孤雁”的執念，究竟從何而來。那不是一個瘋子的囈語，而是一個少年對另一個天才少年最純粹的崇拜和最心碎的記憶。
“你怎麼知道，就是那三個人？”寧楚追問道。
這是整個案件的邏輯起點，如果這里出了錯，那麼一切都只是巧合。
楊無面抬起頭，看著寧楚。夕陽下，那雙干淨得不像話的眼楮里，有水光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公子落榜那天，我去貢院門口接他。他在榜下站了很久很久，一動不動，就像一尊石像。我不敢叫他，只能陪他站著。”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仿佛每一個字都浸透了當年的冰冷。
“後來，他終于動了。他指著榜上那三個名字，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看，這幾個，我認識。平日里斗雞走狗，連一篇完整的策論都寫不通順。’”
“說完那句話，他就走了。我跟不上他，再後來……他就不見了。”
寧楚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可以想象那個畫面，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天才，在自己最志得意滿的時刻，被現實最無情、最骯髒的手段迎頭痛擊。那種從雲端墜入泥潭的絕望，足以摧毀一個人所有的驕傲和信念。
“五天後，渭河漂起一具尸體。我去認的時候……”楊無面說到這里，停住了，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臉上的疤痕，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珍寶。
過了很久，他才繼續用那死水般平靜的語調說道︰“他的臉……已經被人劃爛了。”
“我知道是誰干的。他們怕公子去告御狀，怕公子毀了他們的前程。所以，他們先毀了公子的臉，又殺了他。”
“我埋了公子，在他墳前發誓︰他們讓公子‘無面’，我就讓這世上，再多一個‘無面’之人。他們欠公子的，三十年後，我來收賬。”
這番話，他說的很平靜，沒有絲毫的激動和怨毒，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一旁的李顯听得是脊背發涼，他現在才明白，凶手為何要用那種殘忍的方式虐尸。那不是單純的泄憤，那是一種宣告，一種儀式，一種對三十年前那樁血案最直接、最殘忍的模仿與回應。
“那個‘鏡’字，還有銅鏡上那個‘圈中一點’的符號呢？”寧楚問出了最後的謎題。
“讓他們照照自己的臉。”楊無面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三十年前，他們劃爛了公子的臉。我要他們臨死前，好好看看自己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背後，究竟是何等骯髒的嘴臉。”
“至于那個符號……”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又在中間點了一下，“那是公子的眼楮。李有年、崔玨、鄭畋他們幾人，拼起來，就是一張三十年前吃人的臉。可這張臉，缺了一只眼楮。”
“那只眼楮，是公子的。公子死了，他再也看不見這青天白日了。那只眼楮，永遠閉上了。”
寧楚徹底沉默了。
原來如此。
一個完美的閉環。一場用三十年光陰和五條人命構築的，只為了告慰一個亡魂的血腥祭典。
真相大白于天下，可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是被灌滿了鉛，沉重得透不過氣。
楊無面看著寧楚，那雙空洞的眼楮里，忽然有了一絲解脫的笑意。
“大人，我的話說完了。三十年的賬，清了。我……可以去找公子了。”
他說完，轉過身，重新在墳前跪下。
“大人，能否再給我一炷香的時間？我想……再陪公子說說話。”他沒有回頭，聲音里帶著一絲懇求。
李顯剛想開口說“不行”，卻被寧楚一個眼神制止了。
寧楚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他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好。”
楊無面從懷里掏出最後一炷香，用火石點燃，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墳前的泥土里。
一縷青煙，裊裊升起。
風有些大，吹得那點微弱的火星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熄滅。楊無面伸出那只布滿老繭、缺少一根小指的手，攏在香頭周圍，為它擋住山間的冷風。
那個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呵護這世上最珍貴、最易碎的東西。
寧楚忽然想到，這三十年來，一萬多個孤寂的夜晚，他是不是都這樣，獨自一人在這荒山之上，為他的公子點一炷香，陪他說說話，告訴他仇人又升了官，仇人的兒子又中了舉……
這究竟是何等的執念，又是何等的孤寂。
他看著那個背影，忽然覺得心情有些復雜。作為大理寺少卿，他抓的是凶犯；可作為一個“人”，他看到的，是一個用一生去踐行“忠義”二字的魂。
香，終于燒到了盡頭。
最後一縷青煙散在風中。
楊無面站了起來，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塊無字的腐朽木頭，然後轉過身，向寧楚走來。
他走得很穩，像一個終于卸下了萬斤重擔的旅人。
寧楚看著他，忽然問道︰“你真名叫什麼？”
楊無面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落在了寧楚腰間那柄古樸的短劍上，那是翟雲驤贈送的劍。
“這把……劍……有……名字……嗎？”他吃力地問。
“有。”寧楚答道，“叫‘無念’。”
“無念……無念……”楊無面低聲念了兩遍，臉上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好名字。從今往後，我便叫楊無念吧。”
說完，他看著寧楚，緩緩地跪了下來，對著寧楚，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那一個頭，磕得很慢，很重。額頭踫到滿是碎石的地上時，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已經溢出了黑色的血跡。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向寧楚，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安詳。
他早已服毒。
寧楚伸手接過那張紙，展開。
上面用血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某走後，煩請大人，將某與公子，葬在一處。來世，某還給他當書童。”
字跡的末尾，是一滴早已干涸的血淚。
楊無念的身體晃了晃，最終倒在了他守護了三十年的孤墳前，眼楮，卻始終望著那塊無字的墓碑。
寧楚站在墳前，很久，很久。
夕陽的最後一絲余暉也消失了，天地間只剩下一片蒼茫的暮色。
他看著那座小小的墳，和旁邊那具漸漸冰冷的尸體，輕聲說︰
“兩只孤雁，現在成陣了。”
……
三日後，大理寺的卷宗庫里，多了一頁嶄新的記錄︰
“無面羅剎案︰凶犯楊某，原為慶元三年落第書生楊無面之書童。楊無面含冤被害後，凶犯自毀其面，冒其主之名，隱忍三十載，為舊主復仇，連殺五人。于城南荒山到案後，供認不諱，服毒自盡。其情可憫，其法難容。尸首已依其遺願，與楊無面合葬一處。案結。”
將卷宗緩緩合上，寧楚看著窗外的暮色，臉色陰晴不定。
案子結了，可這案子背後的陰影，似乎才剛剛露出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