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远也斗不过的！
庄有恭癫狂的笑声在庄严肃穆的辟雍宫上空回荡，尖锐刺耳。他披头散发，涕泪横流，状若疯魔，但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却透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快意。
宁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无波无澜。
“拿下！”
刘忠尖锐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数十名禁军校尉如狼似虎地扑上台去，铁甲碰撞声连成一片。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
一道微不可察的破空声，从讲经台下围观的学子人群中响起。被数百人的低语喘息声完美掩盖。
但在宁楚晋升七品炼神境后，他的神识早已铺开，周遭百丈之内，风吹草动皆在感应之中。那道声音在他耳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不好！小心！
宁楚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身形未动，只是右手大袖猛地一甩。一股无形的劲力自袖口喷薄而出，精准地撞向那道袭来的乌光。
“叮！”
一声脆响，一支通体漆黑的箭矢被他的袖风击中，改变了方向，斜斜地钉在了庄有恭身侧的廊柱上，箭尾兀自嗡嗡作响。
这一手兔起鹘落，快到极致，除了少数几位高品武者，绝大多数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然而，就在宁楚击飞第一支箭矢的瞬间，几乎是同一时刻，第二支、第三支弩箭以更加迅疾的速度接连射出！
那是连弩。
宁楚陡然色变，他的神识刚刚捕捉到第二道杀机，但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再想出手阻拦，已然慢了半分。
“噗！”
沉闷的入肉声响起。
庄有恭疯狂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处多出的一个血洞。
一支箭矢，从他前胸穿入，后心透出，黑色的血液正汩汩地往外冒。
“有刺客！”禁军统领的怒吼声终于响起。
整个辟雍宫瞬间大乱，学子们惊声尖叫，四散奔逃，官员们则在护卫的簇拥下惊恐地后退。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人群，试图封锁现场，寻找凶手。
庄有恭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宁楚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让他缓缓躺倒在地。
“庄大人！”宁楚低喝一声，一指点在他的心脉附近，试图用真气为他续命。
然而，那箭头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真气一探入，便如泥牛入海，被一股阴冷霸道的力量迅速吞噬。
庄有恭的生命力在飞速流逝，他脸上的癫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灰色。
但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死死抓住了宁楚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宁楚的骨头捏碎。
他的双眼圆瞪，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宁楚的脸，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宁楚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庄有恭用尽了最后一丝神智，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字眼。
“赵……广……”
说完这两个字，他抓住宁楚的手猛然一松，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和惊呼。
一名被禁军按倒在地的青衣学子，在被制服的瞬间，猛地一咬牙。
下一刻，他嘴角便流出黑色的血液，双眼一翻，当场气绝。
又一个死士。
宁楚缓缓站起身，看着地上庄有恭死不瞑目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被拖走的刺客尸体，面沉如水。
好一招灭口。
老皇帝的太监刘忠脸色铁青，魏英则阴沉着脸，手指在袖中不断摩挲。
程希贤站在不远处满脸悲戚与震撼，看着庄有恭的尸体，嘴角扯动。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把尸体带回大理寺。”
宁楚的声音冷静得让人害怕。
“谁的尸体？”李显愣了一下。
“两个人的，都要。”
这盘棋，死了一个庄有恭，非但没有结束，反而变得更加血腥，更加诡异了。
……
大理寺，停尸房。
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腐败的独特气味。
宁楚换上了一身仵作的皂衣，正站在冰冷的停尸台前，仔细查验着那名刺客的尸体。
李显站在一旁，脸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
“伯爷，这……这刺客的身份查无所踪，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李显低声汇报道，“而且和上次在同福客栈的刺客一样，牙槽里藏了剧毒，一被捕就自尽了。”
宁楚没有说话，他戴着手套，轻轻掰开刺客的右手。
他没有去看掌纹，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刺客的指腹和虎口上。
“你看这里。”宁楚指着刺客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
李显凑过去一看，只见那里的皮肤上，布满了又厚又硬的老茧，已经磨得发亮，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一种暗黄色。
“这……这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李显不确定地问道。
“是，但也不是。”宁楚的声音很平静，
“你上次看过那个读书人刺客的手，他的老茧在中指第一指节，那是常年握笔写字留下的‘笔锋茧’。”
“而你看这个，”他点了点刺客的虎口，“这块老茧，形状不规则，但最厚的地方在虎口与食指根部。还有拇指的这块，是典型的‘拉弓茧’。”
宁楚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凝重。
“只有常年使用重型弓弩，日复一日地开弓、上弦，才会留下这种痕迹。这不是普通士兵，这是军中最精锐的神射手，或者是靠此为生的职业杀手，才会有的特征。”
李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家境优渥、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可以被培养成死士。
一个军中精锐、杀人如麻的神射手，同样可以被培养成死士。
这“文心社”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组织？
宁楚放下刺客的手，又检查了他的衣物。
“衣服是普通的粗麻布，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损了。鞋子是草鞋，脚底板的老茧比脸皮还厚。此人出身贫寒，过得很苦。”宁楚得出结论，随即陷入了沉思。
这就很奇怪了。
一个组织，既能驱使穿着上品苏绸的富家子弟，又能调动这些出身底层的职业杀手。
这两类人，本该是生活在两个世界，没有任何交集。
文心社是如何将他们整合到一起，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卖命的？
这背后，必然有一种强大、恐怖的控制手段，或许是思想，或许是信仰，又或许……是某种他们还无法理解的力量。
“两拨人……”宁楚低声自语，“至少是两拨人。一拨，是文心社自己培养的‘文人死士’，他们负责执行一些需要特定身份、特定场合的计划。”
“另一拨，是专业的杀手，他们负责灭口和处理脏活。这两拨人是合作关系？还是说……这群杀手，根本就是另一股势力？”
这个想法让宁楚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
如果文心社背后，还站着另一个同样庞大而神秘的武力集团，那这案子，可就不是捅了马蜂窝那么简单了，这简直是把天都给捅了个窟窿。
从停尸房出来，回到公房，宁楚立刻让李显将所有关于“赵广”的卷宗都搬了过来。
他坐在书案后，脑中不断回响着庄有恭临死前那两个字。
“赵……广……”
这究竟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一个地名？庄有恭在最后关头，拼死传递出的信息，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李显领着几名书吏，将一摞摞发黄的卷宗堆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道：“伯爷，京城以及周边州府，记录在案叫‘赵广’的，共有一百零七人。有行商，有府兵，有御厨……我们正在逐一排查。”
宁楚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卷宗，而是陷入了沉思。
庄有恭是国子监祭酒，他的人脉和秘密，大概率还是在士林。
“优先查国子监、文渊阁、翰林院。”宁楚突然开口。
李显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立刻领命而去。
宁楚的思路很清晰，既然大海捞针太难，那就缩小范围，从最可能的地方开始查。
半个时辰后，李显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发现线索的兴奋。
“伯爷，查到了！国子监还真有一个叫赵广的人，不过他不叫赵广，叫赵广文。”
宁楚眉头一挑：“说下去。”
“这赵广文今年六十八岁，在国子监当了四十年的老博士，教的是最冷门的《尔雅》。此人性格古僻，没结过亲，一辈子都住在国子监后院的陋室里，存在感极低。”李显一边擦汗一边说道，“但我顺着他的档案往上查，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讲。”
“这赵广文，在四十年前，曾是已故大儒顾青城的关门弟子！”
听到“顾青城”三个字，宁楚手中的动作猛然一顿。
顾青城。一段尘封的记载浮现在宁楚脑海。
四十年前的文坛领袖，曾因上书弹劾当时的权臣干政而被贬，最后郁郁而终。在世人眼中，他是清流的鼻祖，是风骨的化身。
如果文心社的起源追溯到四十年前，那这位‘清流鼻祖’，会是文心社的人吗？如果是，他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