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走出皇宫时,已近黄昏。
他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伯爵府,而是直接对车夫道:“去程府。”
一直在外等候的李显跟在后面,满脸忧色:“伯爷,咱们只有三日时间,现在去找程大人,万一……”
“三日,是从贡院公审开始算。”宁楚坐进马车,声音平静,“在那之前,我要先把棋盘上最重的一颗棋子,看清楚。”
程希贤。
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宁楚心头。
赵广文的指认,还有莫云娘那张提醒他“小心程希贤”的纸条。
似乎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缠绕在这位当世大儒的身上。
他若真是幕后黑手,那这份心机城府,简直深不见底。
程府坐落在朱雀大街的东侧,门庭素雅,不像高官府邸,更像是一座清幽的书院。
管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到宁楚递上的名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宁大人,实在不巧。我家老爷近几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已经卧床多日,不见外客了。”
“病了?”宁楚眉梢一挑,“病得重吗?可有请太医?”
“劳大人挂心,只是些寻常小病,静养几日便好。”管家躬身回答,滴水不漏。
宁楚笑了笑:“本官今日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对国子监一案甚是关切。程夫子既是文坛领袖,又是国子监出身,本官有些案情细节,想当面向他请教一二。事关重大,还请管家通融。”
他语气温和,但话里的分量却不容拒绝。
管家脸上的为难更重了,他犹豫了半晌,终究不敢阻拦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
“那……那请大人稍候,容老奴先进去通禀一声。”
片刻后,管家折返回来,姿态愈发恭敬:“宁大人,我家老爷有请。”
穿过庭院,来到一间雅致的书房。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程希贤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厚厚的长袍,半靠在床头的软枕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几。
他的脸色确实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看上去精神萎靡,与辟雍宫那天判若两人。
“宁大人……咳咳……”程希贤见到宁楚,挣扎着想要坐直身子,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夫子不必多礼,养病要紧。”宁楚上前一步,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
七品炼神境的神识悄然散开。
在宁楚的感知中,程希贤的气血确实有些虚浮,但远未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更奇怪的是,他的精神力场,像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极不稳定。
“听闻夫子病了,在下特来探望。”宁楚开口道。
“劳大人挂怀了。”程希贤喘了口气,苦笑道,“人老了,不中用了。一点风寒,就倒下了。国子监出了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老夫身为读书人,本该为士林发声,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惭愧,惭愧啊。”
宁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夫子可知,今日国子监后院失火,赵广文博士的住处,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程希贤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的震惊:“竟有此事?那……赵博士他……”
“现场发现一具焦尸。”宁楚平静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所有人都以为是赵博士,但本官验过,那不是他。”
“不是他?”程希贤的呼吸急促了几分,“那赵博士人呢?莫非……莫非是遭了文心社的毒手?”
宁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大人可知,庄有恭在死前,曾提及一个名字。”
“哦?是谁?”
“赵广文。”
程希贤愣住了,浑浊的眼球凝视着宁楚,像是在极力思索。
半晌,他才缓缓摇头:“老夫不明白。庄有恭为何会提及赵博士?他们二人,平日并无交集。”
“本官也不明白,所以才来请教夫子。”宁楚道,“赵广文博士,曾是顾青城老先生的弟子,对吗?”
“没错。”提到顾青城,程希贤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与敬重,“赵……师弟,他为人孤僻,不善交际,一生都扑在了故纸堆里。老师仙逝后,他更是深居简出。若说他与文心社这等穷凶极恶之徒有关,老夫是万万不信的。”
宁楚看着他,忽然问道:“大人,您与赵博士,最后一次见面是何时?”
这个问题似乎让程希贤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过了许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好像……是上个月的文会?不对……似乎更早。唉,近来总是犯困,记性也差了许多,许多事情,一转眼就忘了。”
他捶了捶自己的额头,脸上满是颓然。
宁楚话锋一转:“夫子,您当年被誉为顾老先生最得意的门生。我想知道,关于‘文心阁’,也就是后来的‘文心社’,您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核心。
程希贤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有追忆,有痛苦,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宁楚以为他不会回答。
“老师当年的初衷,是好的。”程希贤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只是想为天下寒门,留一扇窗,留一盏灯。只可惜……人心易变,他老人家,终究是错付了。”
这番话,与赵广文所说几乎一模一样。
“那份足以动摇国本的名单呢?”宁楚追问。
“名单?”程希贤的眼中露出一丝迷茫,他像是努力在回忆着什么,好半晌才摇了摇头,“老夫……不知。老师临终前,并未对老夫提及此事。”
他的表情不似作伪。
宁楚的目光,落在了床头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春秋集注》四个字,笔力雄浑。
正是顾青城的着作。
“程大人近日还在读顾先生的书?”宁楚随口问道。
程希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这本书……”他喃喃自语,伸手将书拿了过来,翻看了两页,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我何时……拿它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宁楚,随即又自嘲地苦笑起来:“宁大人见笑了。老了,真是老了,记性一日不如一日。有时候睡醒,都不知道自己前一个时辰做了什么。”
管家适时地端着一碗汤药走了进来。
“老爷,该喝药了。”
程希贤接过药碗,那浓重的药味让宁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仵作】相下,他对药理的敏感远超常人。这碗药里,除了寻常的清热解毒的药材外,还有一味……安神香。
分量不轻。
寻常风寒,绝不会用如此大剂量的安神药物。
程希贤喝完药,精神似乎更差了,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
“宁大人,老夫……有些乏了,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大人好生歇息,在下告辞。”
宁楚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走出程府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李显迎上来:“伯爷,怎么样?可问出什么了?”
宁楚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内,他闭上双眼,脑中用【过目成诵】的能力,一遍遍回放着刚才在书房里的每一个细节。
程希贤苍白的脸,虚浮的气血,不稳定的精神力场。
他对赵广文失踪时的反应。
他对往事回忆时的长时间停顿。
他对那本《春秋集注》时,发自内心的错愕。
还有他那句“有时候睡醒,都不知道自己前一个时辰做了什么”。
最后,是那碗大剂量的安神汤药。
一个个碎片,在宁楚的脑海中飞速拼接、重组。
马车行至一半,宁楚猛地睁开双眼。
不是伪装!程希贤的病、健忘和困乏,都不是伪装!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缠绕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