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尸体不是赵广文。”宁楚的声音在焦黑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李显愣住了，他看着地上那具连五官都分辨不出来的焦尸，喉咙干涩地咽了口唾沫：“伯爷，您没看错吧？这衣服残片，还有这身形，分明就是赵博士啊。而且这屋子是从里面反锁的，除了他还能是谁？”
宁楚蹲下身，指尖在尸体焦黑的脊椎骨上轻轻一划，语气冷冽：“我今日才见过赵广文，他年过七旬，长期伏案校对《尔雅》，脊椎已有生理性弯曲。且左手食指因为常年翻阅古籍，指节已有些微的变形，与这具尸体都不一致。最重要的是这具尸体的骨骼年龄明显是个中年人。这替身找得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李显听得头皮发麻，他虽然知道自家大人验尸的本事天下一绝，但这种在废墟里一眼断生死的眼力，还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震撼。
他压低声音问道：“那赵博士人呢？难道被他们抓走了？”
“抓走？未必。”宁楚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深邃地望向皇宫的方向，“如果我是幕后那个人，在赵广文说出那么多秘密之后，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抓捕，而是让他成为一个永远开不了口的‘活死人’。”
不过，既然大费周章弄个替身，说明赵广文还有利用的价值。亦或者是……”宁春神色沉凝。
“伯爷，亦或是什么？”李显一脸疑惑地承担着无脑人。
“疑惑，这根本就是赵广文自导自演的，金蝉脱壳之计。”
李显，眼神一缩，尚不及开口，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
“圣旨到！传长安伯宁楚，即刻入宫面圣！”
来人是一名身着玄色内侍服的小太监，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宁楚与李显对视一眼，心中暗道一声：这火才刚灭，宫里的消息就到了，这会是巧合吗？
……
半个时辰后，皇城，御书房。
这里的气氛比国子监的废墟还要压抑。香炉里燃着名贵的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子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老皇帝靠在龙椅上，双眼微闭，仿佛陷入了沉思。
而下首的位置，皇后萧玉鸾一袭凤袍，威严端庄，只是那雍容华贵、美艳绝伦的脸庞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意。
面色温吞的太子，则气息沉稳站在一旁，颇有些储君的架势。
“臣宁楚，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宁楚躬身行礼。
“宁大人，你可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啊。”皇后率先开口，声音清冷：
“国子监乃是我大乾文脉所在，你查案查到祭酒自尽，博士自焚。如今士林动荡，无数士子在午门外跪求一个交代，你让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放？”
太子适时附和，语气沉重：“父皇，母后所言极是。宁大人查案雷厉风行，固然可嘉，但手段未免过于激烈。短短数日，京城士林动荡，人心惶惶，朝野不安。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社稷。”
宁楚心中一凛。皇后与太子平日里政见不合，暗中争斗不休，如今竟罕见地联手，言辞凿凿地向他施压，甚至隐隐指向皇帝。看来这案子，水深的远超想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陆崇文与庄有恭皆是文心社要犯，其罪证确凿，死有余辜。至于赵广文博士，臣查验过火场焦尸，那并非赵博士本人。赵广文博士恐已遭人挟持或灭口，臣正在全力追查！”
这时皇后萧玉鸾凤眸微张看向皇帝，温声道：“陛下，宁大人虽有才干，但毕竟年轻气盛。文心社一案牵连甚广，若是一直拖下去，恐生变故。依臣妾看，还是得限期结案，给天下读书人一个公道。”
老皇帝终于睁开了眼，那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眸子落在宁楚身上。
“宁楚，你还要查多久？”皇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楚站起身，躬身道：“回陛下，臣请求宽限时日。此案背后很有可能涉及‘科举舞弊者的名单’之秘，若不查清，大乾根基难安。”
“科举舞弊者的名单”这几个字一出，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原本沉静的老皇帝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骤然迸射出锐利的光芒，疲惫之色一扫而空。
皇后萧玉鸾端庄的面容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缝，凤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而一直气息沉稳的太子，呼吸也在此刻变得微不可察地急促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在袖中轻微颤动。
这哪里是什么名单，分明是一把可以掀翻整个大乾朝堂的利刃。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那些舞弊者的性命，更是无数官员的仕途，甚至可能是皇权的更迭。
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垂垂老矣的帝王，精明的皇后，还是野心勃勃的太子，此刻都心照不宣地认识到，如果这份名单真的存在，并且落入自己手中，那将是何等巨大的筹码。
宁楚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开了御书房内所有人心中的盘算。
他平静地站在原地，将这三位大乾朝最位高权重者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一步，他走对了。这三人对名单的渴望，远超他之前的猜测。
良久，老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理寺卿宁楚，你所言之事，朕姑且听之。但京城士林动荡，朝野不安，已是不争的事实。朕不能任由事态继续恶化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宁楚：“朕给你三日时间。三日之内，大理寺必须将此案彻底查清，水落石出！三日后，贡院至公堂，朕与皇后、太子共同听审，届时，你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宁楚心头一沉，三日？这哪里是给他时间查案，分明是催命符。
他不仅要找到真正的赵广文，揭露文心社的全部阴谋，还要应对皇后和太子在暗中设下的重重阻碍。
这背后，还有那个至今未曾露面的“文心”代号，以及顾青城留下的“名单”之谜。
贡院至公堂，那是当年科举取士之地，也是士子们心中最神圣的殿堂。
在那里公开审理此案，无疑是将他推到风口浪尖，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局棋，杀意已决。皇后和太子，这是要借天下士子之口，将他宁楚彻底扫地出门，甚至可能，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宁楚走出皇宫，朝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只觉得肩头沉重如山，三日之期，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轮红日，似乎也带着一丝血色。
真正的赵广文究竟在哪里？那份足以颠覆大乾的“名单”又藏于何处？
这三日，他必须拼尽全力，将这局死棋，彻底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