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张远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这两个字却在宁楚的心头轻轻一跳。
他不再多想，转身踏入了那座挂着“丙字院”牌匾的院子。
一股混杂着草木腐朽、金属锈蚀和某种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外头那些精致干净、一尘不染的院落比，这地方活脱脱就是个垃圾堆。
院墙斑驳脱皮，墙角的杂草都长到了齐腰高。院子里更是乱得不成样子——靠墙根堆着一摊拆散了的机关兽零件，齿轮和铜管滚了一地；角落里几只陶器皿还在无声地冒着古怪的气泡；最扎眼的是地面上横陈着几具动物尸体，有的已被开膛破肚、内脏外翻，有的风干了一半，皮肉紧贴着骨架。
而在院子中央，一个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年轻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手术刀，全神贯注地解剖着一具长着三条腿类似兔子的怪异生物尸体。
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不对，能量结构不对称……经络走向也和寻常妖兽完全不同……这不对……为什么是三条腿？三条腿着地，它的重心如何保持平衡……为什么……”
宁楚走进来，他连头都没抬。
宁楚也不在意，径直走到他的身边，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这个年轻人虽然外表邋遢，但那双手却异常稳定，解剖的手法更是精准得如同教科书，每一刀下去，都能完美地避开所有关键经络，将皮肉筋骨清晰地分离。
这是一个真正的技术狂人。
宁楚也明白了“异类”这个词的另一层意思。在“云深不知处”这个以儒家经义为正统的圣地，一个痴迷于解剖、物理、机关这些“奇技淫巧”的人，无疑是绝对的异端。
或许是宁楚的目光盯得太直，那年轻人总算有了反应，头也不抬地甩出一句：“新来的？自己找地方住，别碍事。”
宁楚没动，继续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因为三角形最稳定。”
年轻人解剖的动作猛地一滞。
那颗乱发丛生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
头发和污渍掩映之下，露出了一双眼睛。
亮得吓人的一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癫，没有迷茫，只有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般的澄澈与狂喜，以及一种找到同类的炽热。
他死死地盯着宁楚，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些许颤抖。
“你也懂这个？”
宁楚淡淡一笑：“略懂，略懂……”
几个字被宁楚说得风轻云淡，该有的姿态还是要拿捏一下的。
“你……再说一遍！什么最稳定？”
不料那年轻人猛地丢下手中的解剖刀，那把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宁楚面前，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宁楚，他眼中那股纯粹的求知欲，却压过了一切。
宁楚被他这副模样搞得微微一怔，不按套路出牌啊。
眼前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科学狂人，还是那种被关在古代这个大环境里，找不到任何同类，快要被憋疯了的类型。
“我的意思是，三点构成一个平面，三角形的结构，具备稳定性。你这只三脚兔，之所以能站稳，不是因为它本身有什么特异，而是它的三条腿分布，恰好构成了一个等边或是等腰的三角形，使得它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了这个三角形的支撑面之内。”宁楚耐心地解释道，语气平静。
他知道，对付这种技术宅，直接上干货，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起最高效的沟通桥梁。
毕竟以后同住一个屋檐下，与一个异类搞好关系，利大于弊。
年轻人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他嘴里反复念叨着：“重心……支撑面……三角形……稳定性……”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狂喜与懊恼交织的复杂神情。
“我怎么没想到！我一直在研究它的经络和能量结构，却忽略了最基础的形态！”
“对，对！就是这样！”他激动地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又一次冲到宁楚面前，眼神里的炽热几乎要将宁楚融化，“你……你是谁？你是哪个夫子的学生？不对，书院里没人懂这些！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宁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暗笑。
而高端的忽悠，往往只需要用最朴素的真理来包装。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说道：“我叫楚宁，今天刚来的听诏生。至于这些……是在一本破损的古籍残篇上看到的，那上面记载了一些所谓的‘格物之理’，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下来了。”
“古籍残篇？‘格物之理’？”年轻人眼睛更亮了，“在哪里？在哪看到的？带我去看看！”
“这个……”宁楚故作沉吟，心中却在想，‘哥们儿，悠着点，咱们这才第一次见面，还没到一起看小电影的交情呢。’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子期，又在摆弄你这些血腥的东西？院子里的血腥味，隔着两条街都能闻到了。”
声音落下的瞬间，宁楚感觉到院子里那股狂热而自由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顿。
他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月白色锦绣儒衫的青年，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姿挺拔如松，带着温和笑意。
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块无瑕的美玉，散发着让人心生好感的光芒。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弟子，像是他的追随者。
此人一出现，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中心。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那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的气度，便已深入骨髓。
原本还激动不已的年轻人，在看到来人后，脸上的狂热瞬间褪去，他撇了撇嘴，嘟囔道：“季玄之，我的院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他，正是别人口中的异类，燕子期。
季玄之似乎早已习惯了燕子期的态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笑意里，多了一丝长辈对顽劣孩童的无奈与包容。
他身后一名追随者见状，却立时上前一步，对着燕子期冷斥道：“燕子期，放肆！季师兄乃书院大师兄，声望地位仅次于院长与几位大儒，你竟敢对师兄如此无礼？”
季玄之赶紧抬手拦了一下，示意无妨，然后温声开口：“子期，我知道你研究这些是下了功夫的。只不过书院里人多口杂，这些东西你若不收拾妥当，难免有人背后议论你，还是尽快处理掉为好。”
说完这些，他的目光才移到了一旁的宁楚身上，温和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审量。
“这位师弟想必就是今日新来的听诏生，楚宁师弟吧？”
宁楚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不露分毫，拱手行了一礼，态度恭敬：“楚宁，见过师兄。”
“不必多礼。”季玄之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在宁楚和燕子期之间转了一圈，意有所指地说道：“楚宁师弟刚来书院，对许多事情还不了解。子期师弟醉心杂学，不善交际，你与他亲近自是极好，但切莫耽误了正经学问。”
宁楚面上一副受教的模样：“多谢师兄提点。”
燕子期在一旁听着，却不乐意了，他梗着脖子反驳道：“什么叫杂学？什么叫耽误学问？楚宁他懂！他比你们这些满嘴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懂得多！”
“哦？”季玄之的眉毛轻轻一挑，似乎来了兴趣，他看向宁楚，笑容依旧温和，“没想到楚宁师弟还博闻强识，竟能与子期谈到一处。不知方才，两位在聊些什么，竟让子期如此激动？”
一瞬间，宁楚成了全场的焦点。
宁楚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堆起一副憨厚的笑：
“回师兄的话，我……我只是看到燕师兄解剖的那只三脚兔，觉得有些好奇，便……便随口扯了几句之前杂书之中看到的一些内容……让师兄见笑了”
季玄之深深地看了宁楚一眼，那温和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语气也愈发亲切：“原来如此，楚宁师弟果然通古博今。”
停了一停，他又道：“不过师弟初来乍到，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熟悉书院的规矩，攒够学分才是正事。日后学业修行上有什么难处，随时来甲字院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那股无形的压迫随着他的背影淡了下去。但方才开口训斥燕子期的那个跟班——周朗，却没跟着离开。
周朗走到宁楚面前，脸上带笑：“楚宁师弟，书院已有数十年未曾有过听诏生，许多赚取学分的杂役职位早已满额，并无空缺，你初来乍到，这让你如何立足？”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圣人阁’倒还缺个洒扫看护的。那里虽清苦，但当值一日便有二十学分。师弟若是有意，不妨去教务司领了这差事，也算师兄给你指条明路。”
此话一出，一直沉默的燕子期，脸色骤然大变，他失声叫道：“不！你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