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注解——谁教你的？”
陆夫子手指发颤，点着纸上的那行楷书，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省身格物，以净神台……”
他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随即猛地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少年。烛光映在瞳孔深处，亮得不像一个年过花甲之人该有的光。
“这是上古儒门修身章的内容。意思是时时反省自身，探究万物之理，以此来让精神世界保持洁净……你从何处学来？”
静室内鸦雀无声。
宁楚迎着陆远那双灼热的眼睛，语气平静：
“回陆夫子，学生并无师承，只是幼时偶然见过类似的文字，至于这张纸——”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纸面上的墨痕。
“墨迹尚新，笔触生涩，写字之人显然并不识得其中含义，只是依样画瓢地从圣人阁的壁画上胡乱抄了几个他自以为邪恶的字纹，写在了纸上，便当成了铁证。”
陆夫子的瞳孔骤地一缩。
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古文字，又抬头看了看宁楚，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壁画上的……竟真是金石文？”
没有人回答他。
陆夫子的目光再次移回那张纸上，老眼深处的震撼逐渐褪去，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往事。
数十年前，他的恩师，那位学究天人的大儒，曾带着他站在圣人阁的壁画前。
老人家端详了那面壁画很久很久，最后只叹了一口气。
“金石文就在这壁画之上,可惜啊，陆远，我等后世子孙空有眼睛，却识不得圣人真迹，只能把它当做寻常图画看。”
那是恩师留给他的最后一桩遗憾。
而此刻，这桩遗憾被一个身陷囹圄的少年一语道破。
陆夫子捧着那张纸的双手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半晌，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声音：“失传了数千年的上古文字……当真有人能读懂？”
他看向宁楚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打量。
而像是在大旱的荒漠上走了很远很远，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了水声。
中年夫子的脸色瞬时泛白。
他不是蠢人，陆夫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但他不愿意相信，更不敢相信。
“陆夫子！这金石文又从何说起？莫被这小子诓骗了！”
“诓骗？”
陆远猛地回头。
中年夫子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间，后脊发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你懂什么！”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几个守卫弟子齐齐缩了缩脖子。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陆远抖着手将那张纸举到中年夫子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纸面上某处细微的笔画转折处。
“这字形结构、这偏旁组合、这运笔走势，与圣人阁壁画上如出一辙！”
“不止如此——这种收笔方式，你在当今任何文献中都不可能找到第二种！这是圣人之言！是儒门正统！你竟敢说它是邪物？！”
中年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陆远劈头盖脸地堵了回去。
陆远指着他，手指都在抖：“无知！将圣人之言当做邪物，把能解读圣人真迹的人当贼关起来——你若把这事传出去，书院往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下？”
中年夫子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脑中只剩下“解读圣人真迹”这几个字反复撞击他的太阳穴。
解读了圣人壁画？
那壁画在书院矗立了数千年，连陆夫子和他的恩师穷尽一生都未能破译，一个刚入门的新生……怎么可能？
但陆远已经懒得看他了。
老人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生怕一口气将纸上的墨迹吹散了似的。
他激动地在静室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
“省身格物，以净神台……好一个省身格物！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等钻研一生，连门槛都未曾摸到……可悲，可叹，又可幸！”
忽然，他停下脚步。
转身面向宁楚。
静室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陆远撩起衣袍前摆，对着宁楚深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标准的儒家大礼。
一个守卫弟子“啊”了一声——他在书院待了六年，从未见陆夫子对任何人行过此礼，包括院长。
“书院无知，错将明珠当瓦砾。老朽陆远，代书院向楚小友赔罪。”
守卫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呆若木鸡。
中年夫子的膝盖忽然一软，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墙壁才没跌倒。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陆夫子这一拜，比当众扇他十个耳光还要致命。
宁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侧身半步，没有完全受下这一礼，语气沉稳：“陆夫子言重了，学生只是恰好认识些文字，当不得如此大礼。”
“不，你当得！”
陆远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求知之渴。
“楚小友，老夫只有一个问题——这壁画上的金石文，你，都能看懂吗？”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宁楚迎着他期盼的目光，并未把话说满，只是淡淡道：“学生不敢断言，或可识得其中三四成。”
“好！好！好！”陆远连道三声好，激动得老脸涨红，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的守卫弟子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开门！请楚小友出去！不——去圣人阁！立刻！马上！”
这一刻，他哪里还有半点古板夫子的模样，急切、狂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中年夫子面如死灰地杵在墙角，看着守卫弟子们手忙脚乱地抬下门闩，将沉重的静室大门推开。
门轴转动的沉闷声在走廊里回荡，那扇厚重的木门缓缓敞开，外头的光倾泻进来，落在宁楚身上。
中年夫子盯着那道逆光中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睛发酸，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视线。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少年的名字，将震动整个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