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假的。”
这三个字一出口,堂内空气骤紧。
刘夫子指尖一抖,刚蘸饱的墨汁滴落在名册上,晕开一团黑斑。
沈鹤亭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手中茶盏的盖子发出极轻碰撞声。
宁楚站在原地,面色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大脑在飞速旋转。
如果她是“先生”的棋子,最聪明的做法是装傻——配合教务司走完流程,一问三不知,凭她圣女的身份和口碑,没人敢深究。
可她偏偏主动把自己丢进漩涡中心,还当着刘夫子和沈鹤亭的面。
这不是嫌疑人会做的事。
嫌疑人想脱身,猎人才会主动入局。
“月婵师侄!”刘夫子站起身,声音沉了下来,
“你说残卷是假的,有何凭据?那是藏书阁镇阁孤本,经三道阵法层层护卫,历代管阁执事亲手验核!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说是赝品?”
刘夫子额角青筋暴起,《上古异闻残卷》若为赝品,教务司此前的所有排查便成了一场笑话。
沈鹤亭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极轻,但在死寂的堂内格外刺耳。
他没有开口,目光从月婵身上缓缓移到宁楚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回去。
两种压力同时压向月婵——刘夫子的质问从正面来,沈鹤亭的沉默从侧面来。
可这个月白长裙的女子站在堂中央,脊背笔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刘夫子,您问凭据。”月婵的声音不急不缓,“那我就说给您听。”
“《上古异闻残卷》成书于中古纪元末期,距今至少七千年。用的是梧桐皮纸,纸质粗粝,纤维走向不规则,古法制纸不追求光洁,只求耐久。”
“七千年被灵气反复浸润,纸面会形成一层灵气沁痕——原理与老玉包浆类似,是时间和灵气共同作用的结果。分布、深浅、走向,每一寸都不相同。”
她停了一拍。
“七千年的沁痕,仿不出来。”
刘夫子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月婵没给他机会。
“三天前,我进入底层,翻开那本残卷第一页。纸质太新,纤维太整齐,沁痕分布过于均匀。”
“真正的古纸沁痕如同树的年轮,有深有浅,有密有疏。伪造的沁痕像一层薄膜均匀盖上去,骗外行绰绰有余。”
她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
“但在我眼里,漏洞百出。”
堂内没有人说话。
刘夫子的脸色发白,如果月婵说的是真的,那藏书阁底层三道阵法保护的东西,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空壳。
真正的残卷,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
教务司这几天围着宁楚打转,从头至尾查的是一桩子虚乌有的案子。
沈鹤亭的手指轻轻搭在茶盏的杯沿上,既没有端起,也没有放下,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
宁楚在这段时间,一直在暗中催动【仵作】相。
月婵的一切反应尽在他的眼中。
气息吐纳:平稳如常,未见丝毫紊乱。
瞳孔:聚散自然,毫无心虚游离之象。
颈侧血脉:搏动沉稳,与静心诀运转之势相合,言语间未生出编造谎言时的气血翻涌。
十指:自然垂落,无防备之姿。种种气血体征,皆如止水。
宁楚在心里给出了第一个判断:月婵没有撒谎。
但他没有时间慢慢揣摩,现在这个局面,他需要主动出击。
“月婵师姐。”宁楚开口了。
“你说三天前就发现残卷是赝品。”
月婵微微颔首。
“那为什么——”宁楚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上报教务司?”
这一问落下去,堂内瞬间陷入死寂。
刘夫子和沈鹤亭同时把目光转向月婵,连沈鹤亭那张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眼底都多了一分显而易见的凝重。
这是月婵行为链上最大的漏洞。
发现孤本被调包,任何一个正常的书院弟子第一反应都该上报。
哪怕不上报教务司,至少也该告知自己的授课夫子。
可月婵什么都没做,沉默了三天,直到今天被传唤才说出来。
宁楚抛出这个问题,不是在攻击她,他是在试探。
如果她回答得自然合理,说明她确实在独自追查,有自己的判断和节奏。
如果她的回答出现哪怕一丝迟疑、一个不自洽的缝隙,那她就可能是另一枚被人提前布好的棋子。
月婵看着宁楚。
她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那点弧度还没成形就收了回去。
“因为我不信任教务司。”
刘夫子“腾”地站了起来。
“月婵!”
“残卷被调包,阵法完好无损。”
月婵没理会刘夫子的怒意,自顾自往下说,声音不疾不徐,
“这意味着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有极高的阵法造诣,能在不触发阵法的情况下偷天换日;要么,拥有藏书阁最高权限,根本不需要破阵。”
“这两种人,书院里一只手数得过来,哪一个是普通弟子惹得起的?”
她的目光从刘夫子脸上淡淡扫过,不含敌意,但那层淡漠本身就是最锋利的刀。
“上报教务司?万一经办此案的人,本身就是那个有权限的人呢?我是该把线索送到贼手里,还是自己先查清楚?”
刘夫子面部肌肉紧绷,喉结上下滚动,却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月婵的话无懈可击,他若此时发作,反倒显得教务司欲盖弥彰。
宁楚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心里记下了一点:这女人说话挑不出破绽,每一句都踩在线上——有分寸,有章法。
沈鹤亭忽然开口了。
“月婵。”他叫名字的时候没加任何称呼。
“你上一次翻阅那本残卷,是什么时候?”
月婵答得很快:“四十天前。”
“那时残卷是真是假?”
“是真的。”
沈鹤亭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叩了两下:“也就是说,调包发生在四十天前到三天前之间,三十七天的窗口期。”
沈鹤亭转向刘夫子,语气不容置疑。
“教务司需要立即调取这三十七天内,所有进出底层的完整记录。所有人——不仅是弟子,包括夫子、执事、巡检在内,一个不漏。”
刘夫子的嘴角抽了一下。
“所有人”三个字的分量他听得明白。夫子也要查,这等于把整个书院高层都拉进了嫌疑圈里。
但沈鹤亭坐在那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
刘夫子咬了咬牙,沉声道:“……我去安排。”
沈鹤亭的目光重新落回月婵身上:“你说你不信任教务司,所以自己在查。可查到什么了?”
这一问来得很直。没有铺垫,没有迂回。
月婵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极短暂。
短暂到如果不是宁楚全程开着【仵作】相,甚至可能完全捕捉不到。
她的呼吸在沈鹤亭问出这句话后停顿了不到半拍,左手中指和无名指有一个极轻微的互压动作——这是人在快速权衡利弊时的下意识反应。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和之前一样平稳。
“目前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宁楚没有任何外在反应,但脑子里一道线被拉紧了。
她在说谎。
不全是谎言。“没有实质性进展”这句话用词很讲究,她可以把“方向性线索”归类为“非实质性”,从而在技术上不算撒谎。
但她的身体反应出卖了她——那半拍的呼吸停顿和手指互压,说明她在这句话之前做了一次取舍。
宁楚没有拆穿。
在沈鹤亭和刘夫子面前拆穿月婵的隐瞒,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把一个潜在的盟友推到对立面。
审讯结束后,沈鹤亭起身离开,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后堂。
刘夫子铁青着脸收拾案卷,全程没再看月婵和宁楚一眼。
宁楚走出明德堂大门,外面的空气带着一丝山间傍晚的凉意。
燕子期蹲在台阶最下面那层,手里摆弄着两枚铜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怎么样?”
“有意思。”宁楚边走边简短地把堂内的情况说了——残卷是赝品,调包时间窗口三十七天,月婵发现后没有上报,自己在查。
燕子期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正经,最后定格在“有点麻烦”这个档位上。
“圣女亲自下场,这水越来越浑了,你信她吗?”
“信她说的?信七八成,信她这个人?”宁楚顿了一下,“再看看。”
燕子期没再追问,两人沿着石板路往丙字院走去。
走到第二个拐角的时候,宁楚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按住燕子期的肩膀,余光瞥向投射在青石板上的一道被拉长的陌生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