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额，我必须拿到。”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内院新人，排名三十六，倒数第一。
要在两个月内杀进前十二。
放在谁身上，这都是一句笑话。
月婵没笑。
她把手里的书合上，轻轻插回架子，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知道了。”
三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劝阻，连“我相信你”这种廉价话都没说。
就是知道了。
宁楚反而踏实了。
她察觉了他的急迫，也察觉了他在藏着什么——但她选择等。
这份分寸感，比任何承诺都值钱。
走出藏书阁，日头正好，石板路被照得发白。
宁楚眯起眼，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算。
两个月。
伪装的灵力消耗逐日递增，封印的倒计时逐日递减。
他要在这两条互相挤压的死线之间，杀出一条路来。
“卷王的命，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他嘴角抽了一下，脚步没停。
——
三天后。
晨钟敲过七响时，内院的布告栏前已经围满了人。
一卷雪白帛册从石柱顶端垂下，红字如血，落笔沉稳，是掌院亲笔。
“四大圣地交流大会弟子选拔告：书院弟子均可报名，经三轮考核取十二人。第一轮，实战对决。第二轮，文心底蕴测评。第三轮，综合应变。五十七日后开赛。”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选拔期间，一切争端以考核台上为准，台下私斗者，取消资格，逐出内院。”
人群一下子炸开。
“十年一次！听说上届有师兄去了回来，直接破入三品！”
“肯定是从内院三十六个人里选十二个！”
嘈杂声浪里，消息飞速扩散。
宁楚站在人群外围，没急着挤过去。
就连内院的弟子，此刻至少也来了二十个。
最前面那几位表情各异——有面无表情的，有跃跃欲试的，有和身旁人低声分析的。但所有人眼神里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在扫视周围，掂量对手。
多道目光绞在一处，谁也没开口，却像宝刀同时亮了刃。
宁楚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路边石墩上。
该下场了。
报名流程很简单——布告栏旁摆了张矮桌，教务司的文书执事坐在后面，铺着一本登记帛册。
弟子上前报名号、报排名，执事核实后在名字旁盖一枚朱印，就算完成。
宁楚排在队尾，前面还有七八人。
他刚站定，前方第三个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恶意，只是寻常的好奇。但看清他面容后，那人嘴角微动，转回头去，跟旁边人咬了几句耳朵。
旁边那人也回了头。
涟漪就这么散开了。
窃窃私语像虫子在墙缝里爬，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精准地送进了宁楚的耳朵。
“那个谁来着？上个月刚从丙字院升上来的。”
“楚宁。”
“排名多少？”
“三十六。”
停了一息。
“他也来？”
又一息。
“内院才待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
“别闹了。第一轮实战对决，打谁？随便抽一个都能把他摁地上摩擦。”
“也未必，我听说他跟黎重在演武台干过一架——”
“黎重那疯子跟谁都干，他连自己洞府的门都砸了六回，能说明什么？”
笑声压得很低。
宁楚面不改色，往前挪了一步。
他没生气。
倒数第一要争前十二，搁谁听了都觉得荒唐。在实力定高下的地方，排名就是通行证，没有排名的人开口，连空气都不该替他震动。
队伍又往前走了两步。前面只剩三人。
私语没有停，反而因为距离更近变得更清晰。说话的人显然没打算避着他——或者说，压根没觉得需要避。
“我赌他第一轮出局。”
“赌什么？”
“三日食堂的加餐券。”
“行，谁跟你赌？又不会有人赌他赢。”
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宁楚听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翘。
加餐券。
赌注倒挺实在。
——
轮到他了。
文书执事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息。
“名号。”
“楚宁。”
执事低头翻帛册，翻了两页，在最后一行找到了他的名字。排名：三十六。入院时间最短，排名最末。
执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顿了一下，才拿起朱印。
这一顿，比任何嘲笑都微妙。
朱印落下的声音很轻，“噗”的一声，红色印记盖在“楚宁”两个字旁边。
“报名完成。五十七日后辰时，演武场集合。”
宁楚点头，转身。
一道阴影罩了下来。
准确说，一堵墙挡住了阳光。
“让一让。”
声如闷雷。
宁楚侧身的瞬间，一只蒲扇大的手已经拍上了他的肩膀。那力道之大，足以普通四品膝盖打弯。
他没打弯。
稳稳站着，只是脚下的石板裂了条细纹。
黎重的铁塔身躯堵在他面前，挡住了大半个布告栏。两米出头的个子，肩宽能填满门框，裹在院服里的肌肉像是随时要把布料撑爆。
那张粗犷的脸上挂着咧到耳根的笑。
“来报名？”
宁楚扭了扭被拍歪的肩膀：“报完了。”
“巧了。”黎重松开手，大步流星走到桌前，往帛册上拍了一下——“黎重，报名。”
整张桌子弹了三寸。
文书执事脸都绿了，死死按住险些飞出去的朱印，哆嗦着盖了章。
黎重转过身，看见围在四周的弟子，又看见他们脸上残留的笑意和躲闪的目光。
他的笑容没变，但声音提了一档。
“刚才谁在说他也配？”
走廊安静了。
三息。
完完整整的三息。
没有人接话。
连之前议论最欢的那几位都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眼神乱飘，就是不往黎重身上看。
黎重啧了一声：“把嘴管好，留到台上说。”
空气凝了大约五息。
人群开始散。
很快，布告栏前就只剩下宁楚、黎重、和那位仍在发抖的文书执事。
宁楚看着黎重。
“你不用帮我说话。”
“我没帮你。”黎重瓮声瓮气，脸上的笑意却收了几分，“我帮我自己。”
他抬手指了指刚才那群人散去的方向，声音沉下来：“他们说你不配，那我算什么？被你打趴下的废物？”
宁楚笑了一声。
“放心，我不会比你先出局。”
“那不行。”黎重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胸肌震出了回声，“你得给我留到最后。我那一拳的账还没算完呢。”
他说的是演武台那一战。被宁楚举过头顶摔进地面的滋味，他显然念念不忘。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旁人无法理解的惺惺相惜——那种只有互相挨过重拳的人才懂的默契。
——
当日傍晚，藏书阁。
月婵在乙区第七格书架旁，抽出一本无人问津的《六合水文志》，翻到中段，做出查阅的样子。
宁楚从另一侧绕过来，在同一格书架的对面停下，随手抽了一册。
两人之间隔着一排竹简，看不见彼此的脸。
月婵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翻书时带起的风。
“选拔规则我探到了。”
“说。”
“三轮比试，积分制。不逐轮淘汰，三十六人全部打完三轮，三轮总分排前十二的人拿名额。”
宁楚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积分制。不淘汰。
这意味着每一轮都有翻盘的机会，也意味着每一分都是刀刃上的肉。
月婵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干净利落。
“第一轮，对决战。选手分组，两两对决。赢一场十分，满分三十。但有个特殊规则——越阶加分。击败排名比你高的对手，额外加分。”
宁楚眼皮跳了一下。
越阶加分。
排名越低的人，击败高排名对手时拿到的额外分值越大。
“第二轮，文心试炼。”月婵的声音没有停顿，“三名夫子联合出题，临场考核，满分三十。考什么、怎么考，事先不公布。只知道跟武道天赋无关，测的是心性、悟性、临机应变。”
“第三轮呢？”
“密卷。内容封死，到场才揭。满分四十分，三轮里最重。”
宁楚在心里算了一下。
第一轮满分三十，不计越阶加分。
第二轮满分三十。
第三轮满分四十。
基础满分一百。
但越阶加分没有封顶。
这套规则设计得巧妙——给强者铺路，但也给弱者留了一线生机。
“还有一件事。”月婵翻了一页书，声音又压低了半分，“第一轮的对手分配，名义上是抽签。”
“名义上。”
“签由教务司拟定，沈鹤亭有审核权。”
书架对面安静了两息。
然后宁楚的声音传来，很平。
“知道了。”
月婵没多说一个字，合上书，放回原位，脚步声融进了藏书阁的寂静里。
宁楚把书合上，放回架子。
走出藏书阁时，天边烧着一片灿烂的晚霞，红得像血化在水里。
他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往三十六号洞府走去。
——
教务司内室。
灯火通明。
沈鹤亭坐在桌案后，面前摊着报名帛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楚宁”两个字上的朱印还没干透，红得很新鲜。
他没动。
手指搁在名字旁边，指腹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三下。
一、二、三。
身后的帘子被掀开，赵寅走进来，躬身等候。
沈鹤亭没回头。
“第一轮的对手签拟好了吗？”
“初稿已成，按随机原则分配。”
“拿来。”
赵寅双手呈上一份帛册。
沈鹤亭翻开，目光从头扫到尾，速度不快不慢。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停了三息。
然后他拿起朱笔。
笔尖悬了片刻，落下去。
划掉几个名字，又填上几个。
动作不重，像在批一份寻常课业。
朱墨洇开，渗进帛面。
赵寅站在一旁，目光扫过改动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
他没问为什么。
在沈鹤亭手下做事三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问为什么。第二件事是：沈夫子动朱笔的地方，从来不是为了成全。
“重新誊抄一份，明早辰时前贴到布告栏。”
“是。”
赵寅接过帛册，退出去，门帘摆动的幅度极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鹤亭靠上椅背，把朱笔搁回笔架。
灯火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浅淡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