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映出笑纹的人，从来不会让别人也笑。
宁楚不知道沈鹤亭此刻在教务司做了什么。
洞府门落闩。
宁楚蹲在地上，捏起那半截枯枝。
同一根枯枝——三天前画过封印衰减曲线，两天前画过共振数据对比图。
今天画的东西比那些都私密。
他的全部家底。
枯枝在泥面上写下第一行字。
境界：五品中期。
五品化劲，灵力充盈，可透体而出，隔空伤人。搁在江湖上，乃是大宗师，万人敌。
搁在内院——中游偏下。
他没停，继续往下写。
肉身：吸收神象之骨后，纯粹肉体力量不逊四品巅峰。
这是最硬的一张底牌之一。
神象不灭经锤炼的躯体，叠加骨骼融合后的爆发力与密度，让他在纯肉搏的层面有越阶厮杀的本钱。
黎重就是明证。
四品巅峰，内院公认的战斗狂人——三百斤的肉身铁塔，被他举过头顶砸进了地面。
月婵评价过一句：“黎重若论纯武力肉搏，可排进内院前五。”
前五。
他赢了前五。
但这不够。
枯枝顿了一下，在“肉身”后面补了四个字——近战限定。
黎重是纯修肉身的怪物，除了一双拳头什么都不用，也什么都不屑用。
这种对手，恰好撞在宁楚的最优解上。神象不灭经就是为贴身搏杀而生的功法，拼拳头他谁都不怕。
问题在于——内院三十六人里，黎重这种纯粹到近乎愚直的对手，只有一个。
宁楚闭上眼。
月婵零碎透露过的，燕子期侧面提过的，自己在食堂和演武场日积月累观察到的，一条条从脑子里翻出来。
内院前几名中，至少有两个已触到半步三品的门槛。
具体是谁他还没完全确认。
半步三品。灵魂由阴转阳的临界点，断肢再生、滴血重铸的能力触手可及。
他一个五品中期撞上去，跟空手摸老虎屁股差不多——摸得到，但摸完之后手还在不在，全看运气。
第四到第十二，清一色四品中后期以上修为。
九个人，没有第二个黎重。
月婵的原话他记得很清楚。
“内院排名前列的人，大多不是纯武修。”
“有修浩然正气的，文心一动便可借天地之力加持攻伐；有修习灵魂精神之术的，交手时不打你的身体，打你的神魂；有人精通药理毒理，还没交上手，你呼吸的空气里已经掺了三种无色无味的东西。”
枯枝一条条写下去，越写越慢。
真正让他牙根发紧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名字。
是这些信息汇总之后呈现出来的整体画面——
内院前十二，是十二种截然不同的杀法。
他擅长近战肉搏，但对手不会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
三十步外一道浩然剑气就能把他钉在当场，出拳前一记精神冲击就能让他眼前发黑，甚至有人根本不需要动手，拖够时间，毒素自然渗透。
境界不能代表一切。
在绝对实力差距不够大的时候，手段的多寡和应变的速度，才是真正分出胜负的刀刃。
枯枝在掌心转了两圈。
他开始写第二部分。
百相道宫殿——可用戏面。
五个名字被逐一划在泥面上。
一、仵作相。融合度：85%。
当前融合最深的一副面具。明察秋毫的能力已经渗入骨髓，不需要刻意激发——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肌肉紧绷前的一丝微颤，眼球转动方向暴露出的出招意图，全部自动涌入感知。
这副相不提供任何攻击加成。
但它提供的东西比攻击更致命——预判。
看穿对手出招之前的征兆，比多一拳的力气有用十倍。
核心底牌之一。
二、神偷相。融合度：71%。
能力：妙手空空，踏雪无痕。
前者让他的手速和触感匪夷所思，后者赋予他近乎鬼魅的身法。在贴身缠斗中，这副相的价值只有一个字——滑。
别人的拳打到面前，他的身体能在最后一寸的距离里滑开。而他的反击，永远从对手意想不到的角度切进去。
仵作相负责“看见”，神偷相负责“动起来”。
这套组合在黎重那一战里已经验证过，好用。但面对手段更多、阶位更高的对手，够不够用——另说。
三、画皮师相。融合度：20%。
枯枝尖在这个名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叉。
四层伪装正死死压着百相道宫殿的气息外泄。画皮师相眼下只承担一个任务——屏蔽自己。
选拔期间动这副相？
想都别想。
伪装一旦出现裂口，宫殿的共振信号泄出去，不用等渊底那东西找上门，沈鹤亭的鼻子就能先闻到味道。
等于少了一张牌。
宁楚盯着叉号看了三息，把那股发闷的情绪压下去，继续写。
四、狂儒相。融合度：66%。
被低估的一张牌。
唇枪舌剑——言语附带精神冲击，可动摇敌手心神。实战里未必能直接伤人，但它能在对手出招的刹那制造迟疑。
高手过招，一刹那的迟疑就是一条命。
过目成诵——记忆力和理解力大幅攀升。对决中用处有限，但第二轮文心试炼几乎是为它量身定做的考场。
明心证道——言语引动天地间一丝浩然正气，化为大道之问，直指本心。闻者神魂受拷，伪装与谎言无所遁形。
这招他至今只用过两次。
第二轮考的是心性、悟性、临机应变。狂儒相的底子在那摆着，关键时刻能不能用、敢不敢用，到了再说。
五、阵法师相。融合度：48%。
洞虚破阵——感知灵气流动，定位阵眼与薄弱节点。起阵布纹——掌握阵法布置之法。
前段时间协助韩青松布设九九归元镇封阵，融合度从45%涨到了48%。
三个百分点听着不起眼，但阵法师相跟其他相不一样——每涨一个百分点，对阵法的理解就是一次质变。像爬台阶，上一级看到的风景完全不同。
第三轮密卷内容封死。月婵说满分四十，三轮最重。
如果考的跟阵法有关——
他没顺着这个念头往下走。“如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枯枝继续动，写下‘镇魂铃’三个字。
这件点亮‘神偷相’的神秘宝物，自从与百相道宫殿融合后，一直无声地悬挂在殿门门框上。
而它目前展现的功能——短暂的“认知屏障”，更是强大的到变态，也是他能假死脱离大乾朝堂的最大功臣之一。
但强归强，以他眼下的修为，每次催动镇魂铃的时限极短，且事后神魂刺痛如针搅。更要命的是书院这地方高手扎堆，真要在这儿动了镇魂铃，那一瞬的异常波动落在哪位大能的感知里，后果不堪设想。
不到生死关头，绝不能碰。
枯枝尖在“镇魂铃”旁边画了一条横线，搁在最底下，当作最后的底牌。
枯枝搁下。
五副戏面，能用的四副。再刨去只提供辅助感知的仵作相，真正能在台上砸出伤害的——三副半。
把泥地上的信息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用脚抹去后。
宁楚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他走到洞府内壁，那面从未被阳光照到过的石墙前。
指尖灵力微凝，在石墙上写下第一行字。
五十七日备战计划。
第一阶段，前二十日——神象不灭经招式精研。
他的近战肉搏还停在“会用”的层面。每一招每一式都练过，都能打出来，但“打出来”跟“打到极致”之间隔着天堑。
黎重那一战暴露了裂缝——力量足够，甚至超标，但招式衔接存在缝隙。每两招之间大约零点三息的调整间隔。
高手不会给他这零点三息。
二十天，把缝隙缝死。
指尖灵光不断，继续往下写。
第二阶段，中间二十日——狂儒相与阵法师相。
第二轮考心性悟性，第三轮分值最高内容未知。这两轮不考拳头。
狂儒相融合度66%，还有上升空间。唇枪舌剑的精神冲击强度跟融合度直接挂钩，往上拉一拉，第二轮就多一分底气。
阵法师相48%，差两个百分点到50%的门槛。
第三阶段，最后十七日——实战模拟，体能调至巅峰。
前面四十天的训练成果需要在真打中捏合成型。单练一百遍，不如真刀真枪来一场。
至于陪练。
他在石壁上写下一个名字。
黎重。
写完最后一笔，宁楚退后两步。
石壁上密密麻麻的计划排成五十七条横线，紧挨着列下来，等着被一条条划掉。
他在桌前坐下，倒了杯凉茶。
茶还是苦的，但这次他喝得很快，一口见底，像赶着去干一件不苦不行的事。
杯子放下。
闭眼，调息。
从明天开始，五十七天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