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宁楚推开洞府石门。
肉身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画皮师相第四层那道发丝般的裂纹，依旧盘踞在核心之上。
没有扩大，但也没有愈合。
伪装的倒计时，一刻未停。
还剩，二十八天。
............
书院西侧，浩然殿。
厚重的铜门敞开，四十八名弟子鱼贯而入。
宁楚混在队伍中间，快速扫视殿内。
很空旷，没有神像牌位，只有四十八张石案，案上备着灵玉笔和宣纸。
穹顶正中，悬着一面幽碧的铜镜，镜面流淌着细密的阵纹。
问心镜。
月婵昨夜的传讯符只有八个字：“问心镜主，沈无权涉。”
意思很直白：这一场，沈鹤亭的手伸不进来。
这是宁楚进书院以来，第一次感觉后背不发凉。
公平考试，纯靠实力。
他竟因为这两个字感到一阵轻松，真是可笑。
白发如霜的周副掌院站在问心镜下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灌入每个人耳中：
“文心试炼，分两场。”
“前一场，明经笔试，一个时辰。”
“后一场，问心镜试。”
“规矩老样子，入座。”
宁楚在第三十六号石案后坐下。
“铛——”
钟声回荡。
“开始。”周副掌院的声音落下。
四十八张石案上的宣纸同时亮起，题目浮现。
第一题：“释义‘浩然之气，至大至刚’。”
基础题。
宁楚提笔就写，狂儒相在识海中翻开无数典籍，他却刻意压着，只取最稳妥正统的答案。
前二十题，他答得行云流水，同时将笔尖因精神力注入而泛起的光芒，控制在普通内院弟子的水准。
不能太出挑。
太出挑会引来注目，自己的目标是进入前十二，并不是第一名。
直到第二十八题。
“试论浩然正气与天地法则之关系。”
宁楚的笔悬停了。
脑中，阵法师相的感悟与《浩然正气通论》的句子猛然撞在一起。
他落笔。
“浩然正气非力，乃道之载体。儒者养气，实则以身为阵基，言行为阵纹，天地为阵盘。气之所至，道之所行。故气与法则，非主从，乃舟与水。修儒者，修的非气之大小，而是舟之方向。”
笔尖的光芒骤然爆亮！
宁楚反应极快，瞬间掐断了狂儒相的全力输出，光芒应声而落。
但那惊鸿一瞥的光亮，还是让前排几人下意识地侧目。
宁楚面色如常，继续答题，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应该……不会引起注意吧。
最后一题。
第三十题。
“若圣人之言有误，弟子当如何？”
殿内空气一滞。
这问题，太诛心了。
宁楚闭上眼，脑中浮现的不是任何经义，而是前世中的一句话。
没有对错，只有通不通。
他睁眼，提笔，只写了一句话。
“圣人之言无对错，其言非律法而是门径。弟子不纠其对-错，而问自己——是否已穿过那扇门。”
写完，搁笔。
他信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一个在夹缝中求生的穿越者，若还跪在圣人脚下辨对错，早就死透了。
“时辰到。”
周副掌院的声音响起，所有灵玉笔同时黯淡。
殿内地面的阵纹逐一亮起，四十八份答卷化作光点，尽数汇入穹顶的问心镜。
镜面涟漪阵阵，片刻后，一道巨大的光幕投射在半空。
名字与分数，从高到低。
最上方——
月婵，15分。
满分！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书院近三十年，无人拿过笔试满分。
月婵本人却毫无反应，仿佛这只是意料之中的小事。
第二名，孟星河，14分。
第三名，江云起，14分。
第四名，许照夜，12分。
宁楚的视线一路向下。
第五、第六、第七……
一直到第八——楚宁，全都是12分。
宁楚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和许照夜，并列。
压着写的，结果还是没太压住。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炸了。
“十二分？！那个楚宁？”
“我没看错吧？他笔试和许师兄他们一样高？”
“我还以为他跟黎重一样，是个莽......武夫，怎么可能！”
许是感受到了黎重那如牛般的大眼中，森然的‘善意’。一个学子，硬生生止住了口中的话语。
但，此时仍有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射向第三十六号石案。
宁楚坦然地坐在那，脸上挂着淡定的微笑。
“安静。”
周副掌院的声音压下所有嘈杂，他扫过光幕，在“楚宁”的名字上多停留了一瞬，无人察觉。
前排，许照夜的视线扫了过来，短暂停留。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月婵始终没回头，神情如月。
这个人，永远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浩然殿外，僻静巷道。
灰袍弟子快步走到老槐树下，头埋得极低。
“沈先生，成绩出了。楚宁……十二分，与许照夜并列。”
石凳上，沈鹤亭抬起头，午后的光影落在他脸上，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上，挂着一贯的微笑。
“有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
浩然殿内，成绩公布的余波还未散去。
宁楚算着自己的总分：武道54，笔试12，总分66。
目前排名第一，但仍不能大意。
他收回思绪，望向穹顶的问心镜。
后半场，要开始了。
周副掌院放下茶盏，缓缓站起，环视众人。
“问心镜试，即刻开始。”
他苍老的声音在殿内回响。
“诸位，一句话只说一次——”
“镜中所见，皆是你自己。”
“它不骗你，但你……骗不骗得过自己，看你们的造化了。”
话音刚落，问心镜的幽碧光芒轰然暴涨，将整座大殿吞没。
那光照在眉心，像一汪深潭当头浇下，不冷，但让宁楚的脑子猛地一沉。
周围的一切都在褪色、虚化。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
二十八天。铡刀悬顶，不能松懈。
随即，世界陷入黑暗。
也就在那一刻，问心镜深碧的光芒中，一个极其微小的金色光点一闪而逝。
快到连周副掌院都没有察觉。
但问心镜的镜面，竟轻微地，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