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只持续了一瞬。
当宁楚再次睁眼时，整座浩然殿已换了模样。
四十八张石案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殿中央凭空升起的一面丈余高的古铜巨镜。
镜框雕着说不清是龙是蛇的古兽，镜面却不映人影，内里流淌着一层乳白色的雾，像一锅慢火熬着的陈年老汤。
宁楚下意识眯了眯眼。
周副掌院背着手，自高台上踱步而下，白须在乳白色雾气中泛着微光。
“这便是问心镜。”老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的识海，“它不看相貌，不认修为，只问一事——心。”
“规矩只有三条。”
“一，每人上前面镜而立，镜灵依你心性，抛出一题。以口作答，以神识作答，皆可。”
“二，答案深浅，诚伪几何，镜中自生异象。阵法评定，一至十五分。”
“三——”
老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宁楚那一列，极轻地掠过。
“不可说谎，镜灵辨伪，胜过世间一切刑讯。亦不可拒答，沉默，零分。”
殿中一片死寂。
宁楚在心里咯噔了一下。
辨伪？他现在从画皮师相的四层外膜，再到“楚宁”这个名字，从里到外，好像都是不可说的赝品。
他不动声色地把指尖藏进袖中。
他必须在这面镜子前，只做一个普通有几分天赋和运气的“楚宁”。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个甲字院的外院弟子。那人略显紧张地站定，镜中雾气一荡，浮出一行字：“你修道，所求为何？”
那弟子闭目片刻，沉声道：“求一条不愧于心的路。”
镜面雾气翻滚，一朵青莲悄然绽放，旋即消散。
“七分。”周副掌院淡淡道。
殿内轻轻一片吸气声。
不高不低，是个中规中矩的成绩。
接着便是第二人、第三人……有人答得慷慨激昂，镜中却只浮出半片残叶，仅得三分；有人答得平平，镜中却开出一树繁花，得了十分。
宁楚在心里默默记着规律。
镜灵评的不是辞藻，不是声势，而是——“是否与本心相合”。
越是跟自己诚实的人，分越高。
越是对着镜子演戏的人，分越低。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那这面镜子，对他来说简直是地狱副本。
他的“本心”，是个连名字都不能示人的穿越者。
——可若不诚实，零分保底。
轮到前排时，节奏骤然变快。
孟星河上前，身形挺拔如松。镜中题目浮现：“若天下正道与至亲冲突，何择？”
这位书院第一人沉默了三息，只答了两个字：“再问。”
镜面雾气翻涌良久，最终开出一朵半白半黑的莲花。
“十二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孟星河面色不变，退下。
江云起上前，题目是“何为无愧”，答了一句“问心三息，仍敢落子”，得十三分。
许照夜上前，剑未出鞘，人已立镜前。镜中浮字：“你的剑，斩的是什么？”
许照夜只答了一个字。
“伪。”
宁楚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一缩。
镜面猛地一颤，乳白雾气中竟透出一线极淡的金芒，旋即敛去。
“十四分。”周副掌院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些微的波动。
——伪。
这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轻轻扎在宁楚心口最软的那一块。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头。
月婵上前。
她走得很慢，素白衣袂拂过殿中那层乳白雾气，竟让整面镜子都安静了一瞬。镜中浮出的题目，宁楚没看清——当那行字浮起的瞬间，周副掌院的眼皮微微一跳，随即镜面雾气自行将字盖了回去。
月婵似乎也看见了，睫毛轻轻一颤。
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在找它。”
镜面静了整整五息。
然后，那一池乳白雾气，竟缓缓凝成了一轮残月，月下无人，无影，无声。
“十五分。”周副掌院的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古井。
殿中再无议论。
四十八人里，不知多少道目光悄悄投向那抹素白背影，又悄悄收回。
宁楚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圣女就是圣女。别人答题是交卷，她答题是出题。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从来不是答得最好的人，而是能把考官都问住的人。
他正胡思乱想，周副掌院的声音已经响起。
“下一位——楚宁。”
宁楚深吸一口气，起身，向镜前走去。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那面古铜巨镜中的雾气，像一双看不见的眼，正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周身。
所有相被他死死压在百相道宫殿的最深处。
他在镜前三步外站定。
镜中雾气缓缓荡开，一行古朴的字浮了出来。
“你，是谁？”
宁楚的心，咯噔一声，沉到了脚底。
——草。
这个镜子，是真会挑题。
四十八人，四十七题，每一题都落在“道”、“志”、“心”、“义”上。偏偏到了他这里，问的是——
你是谁。
整座浩然殿，仿佛在那一瞬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宁楚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说“楚宁”？镜灵辨伪，当场破功。
说“宁楚”？这个名字一出口，他会不会被书院直接踢回大乾？
说实话？——说哪一句实话？穿越者？百相道？假死脱身的前大乾朝堂弃子？
他在三息之内，把所有答案过了一遍，又一一划掉。
最后，他抬起头，直视那面古铜巨镜，嘴角慢慢挑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
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是一个还没活明白的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镜中乳白色的雾气猛然一震！
一道极细、极微、却亮得近乎刺眼的金色光点，自雾气最深处一闪而过！
快得像一声叹息。
快得连前排的许照夜，都只是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高台之上，周副掌院苍老的眼眸，在那一刻骤然缩成了针尖！
老人几乎是本能地，一掌压在身前的阵盘之上！
“嗡——”
问心镜的镜面剧烈震颤了一下，那缕金光被一股无形的浩然正气，硬生生按了回去，碾碎，抹平，连一丝余烬都没留下。
整个过程，不过半息。
殿中诸人只觉眼前雾气一闪，便又恢复如常，纷纷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唯有宁楚，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百相道宫殿，差一点就透出来了。
就差那么一点点。
周副掌院缓缓收回手，面色如常，只是看向宁楚的眼神，比方才深了三分。
老人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答非所答，心口不一。”
“零分。”
“零分？！”
台下，终于炸开了压抑的惊呼。
“武道第一、笔试并列第八，结果问心镜零分？！”
“不对啊，他那句话听着挺真诚的……”
“你没听周副掌院说么？心口不一，嘴上说没活明白，心里八成早就门儿清了。”
“这小子……城府也太深了吧？”
议论声中，宁楚面不改色地退回原位，缓缓坐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上那细密的汗珠已快渗透衣衫。
他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这面破镜子，差点把我这穿越者的底裤都给照出来了。
他微微垂下眼帘，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那抹无害的、谦和的笑里。
……
问心镜试，很快走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上前的，是一个谁也没怎么留意过的女弟子。
内院排名二十七，江梦沅。
此女身形清瘦，眉眼平淡，站在镜前，像一株不起眼的野竹。
镜中浮字：“你为何而来？”
她答得极慢，却极稳。
“为见山外山，为证心中道。”
短短一句，殿中微微一静。
镜面雾气无声翻涌，竟凝成了一座孤峰，峰顶云雾缭绕，直入天际。
“十二分。”
周副掌院的话音落下，殿中响起了一阵低议。这分数不低，虽非顶尖，却也算得上是高分。
更重要的是，在楚宁拿了零分之后，这十二分，足以改变榜首的归属。
“十二分……她要登顶了。”
“之前她总分就排在第二，只差楚宁不多，这下楚宁失手，她倒是稳稳抓住了机会。”
“看来这问心一关，还真是瞬息万变。”
宁楚也微微抬眼，看向那道清瘦的背影。
这书院，真是藏龙卧虎。
片刻后，穹顶光幕再度亮起。总榜第二轮成绩，尽数浮现。
第一名——江梦沅，67分。
第二名——楚宁，66分。
第三名——月婵，60分。
第四名至第十二名，孟星河、江云起、许照夜……分数从59到55不等，密密麻麻咬在一起。
榜单一出，方才的议论声便得到了印证。
“果然，江梦沅超过去了，总分六十七。”
“楚宁拿了武道第一，却在问心镜上栽了跟头，最后以一分之差落到第二，可惜了。”
宁楚盯着那张榜单，盯了三息。
一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吐了出来。
——优势没了。
原本凭着武道和笔试挣来的领先优势，被这一轮的零分，活生生反超了过去。
此刻，他与身后所有顶尖种子选手的距离，已经压缩到了十分以内。
而第三轮密卷，满分四十。
“这一轮，才是真正的生死线啊。”
……
浩然殿外，众人陆续散去。
宁楚随人流走出，行至廊下，与月婵擦肩而过。两人视线交汇，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各自走开。
月婵却停下脚步，立在廊下，望着宁楚远去的背影。
风吹起她素白的衣袂，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掐进了掌心。
她极轻地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镜中那一瞬的金光……果然。”
“楚宁，你身上的那股气息，究竟从何而来？”
廊柱的另一侧，阴影里，一道青灰色袍影无声伫立，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沈鹤亭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袖的暗纹，抬头看向浩然殿穹顶那面仍在微微荡漾的问心镜。
“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