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
书院东门，一座平日里少有人至的石台广场。
宁楚到得不早不晚，排在第七个。
三天没出洞府，伤养好了，第四层伪装的裂纹也愈合了三分之一。
更重要的是——离开书院，就意味着远离镇魂渊。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黎重比他早到，蹲在石台边缘啃鸡腿，看见他来，咧嘴一笑，满嘴油光：“楚小子！过来坐！”
宁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坐。
“你就不能吃相好看点？”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黎重理直气壮，“西域那边佛门和尚多，万一不让吃肉怎么办？老子得先存点货。”
许照夜站在石台最北侧，白衣，闭目，剑横膝上。
石台西侧，三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位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腰悬铁牌，双臂抱胸，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秦夫子，三品，此行的护卫安保夫子。
他旁边站着一位面容清隽的青衫文士，手持折扇，嘴角含笑，气度从容——柳夫子，三品，负责此行与梵天净土的外交接洽。
最后一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量不高，背着一只药箱，正眯着眼打量到场的学生们——白夫子，三品，随行医疗。
三位夫子各司其职，是书院为这趟远行配备的标准阵容。
月婵第九个到，浅蓝衣裙，白玉簪松松挽发。走过宁楚身边时没停步，只是侧了侧头。
宁楚的仵作相无声激活，开始记录每个人的站位习惯、视线落点。
情报收集，从现在开始。
“人齐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石台后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老人从晨雾中走出来。灰色长袍洗得发白，身形瘦削，背微佝偻，双眼紧闭，手里一根竹杖，点地声不紧不慢。
但就是这个老人出现的瞬间，在场十二个人的呼吸全停了。
宁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仵作相全力运转，试图分析这个老人的气息、修为、身体状态——
结果是一片空白。
不是感知不到，是那个位置，在精神层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明明站在那里，竹杖有声，袍角被风吹动。但精神感知扫过去，那里是空的。
“庄掌院。”孟星河率先躬身。
庄禹舟，书院三位副掌院之一，二品·合道。
也是此行的领队之人。
上三品的高手，宁楚也见过几个。
当初面对大乾皇后，面对靖夜司首，面对黯主，甚至面对准一品的魏长青，他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那些人再强，依然是“存在”的。
而这位老人仿佛融进了空间本身。
感知他，等于感知空气。
宁楚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种层次的力量面前，他之前所有的算计和挣扎，都不值一提。
——所以才要藏好。
在有资格开口之前，老老实实当一个不起眼的五品。
庄禹舟的竹杖在石台中央点了一下。
“咔。”
空间碎了。
碎了是字面意思——眼前的空间裂开，裂纹从竹杖落点向四周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透出幽蓝色的光。
裂纹扩大，连成一片，形成一个足以容纳十余人并排通过的通道。
通道后面是连绵雪山、奔腾大河、一望无际的平原。
千里山河压缩在一扇门的厚度里，飞速流转。
黎重的鸡腿掉了。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他娘的……也太快了吧？”
许照夜低声吐出四个字：“缩地成寸。”
庄禹舟没有多余的话：“此通道直达洞天边界，出了边界，天地法则不同，需步行。”
说完，竹杖一点，率先迈入。
孟星河跟上，月婵第三，许照夜第四。
宁楚定下心神，迈步。
穿过裂缝的感觉很奇妙——整个人被一层薄膜包裹，然后被轻轻“推”了一下。
没有眩晕，脚下的地面从石台变成了青草地。
千里山河，一步而过。
他回头。
裂缝正在愈合，越来越窄的缝隙里还能看到书院石台的轮廓。
然后合拢，书院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山谷。两侧峭壁，头顶是真正的天空——有云在流动、有风在呼啸的真实苍穹。
“出来了。”宁楚低声开口。
不只是出了洞天。
是离开了镇魂渊的辐射范围。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同一刻——
他识海中的百相道宫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座被层层伪装的宫殿，在这一刻彻底挣脱了桎梏。
一股力量从识海深处涌出，灌入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在震颤。
与镇魂渊的联系——彻底消失了。
他不用再靠画皮师相反复伪装了。
宁楚垂下头，把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力量重新收束回去。
“楚小子！”黎重的大嗓门从身后炸响，“你愣什么呢？走了！”
宁楚抬脚跟上。
庄禹舟走在最前面，竹杖点地的节奏不变。
他的步伐看起来很慢，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景色都会微微“跳”一下——空间在他脚下被折叠，三步并作一步。
十二个人跟在后面，步伐正常，却能毫不费力地跟上。
他在走路的同时，顺便把所有人脚下的空间也折叠了。
轻描淡写。
宁楚走在队伍中段，精神力维持着低功率扫描。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仵作相的全程记录里，在石台上众人列队时，庄禹舟经过他身边的那一刻——这位二品强者的头，偏了一下。
偏向他的方向。
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仵作相在记录，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一个合空间之道的人，对空间内一切存在的感知，比睁眼看还清晰万倍。
他感知到了宁楚身上的某种东西。某种不属于五品弟子的东西。
宁楚的脚步没乱，呼吸没变，心跳被他强行压回正常频率。
他只是侧了一下头。如果真发现了什么，二品对付五品，不需要铺垫。
归档：“高度警惕，暂不行动。”
山谷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戈壁。风从西边来，带着干燥的沙尘和一丝檀香气息。
庄禹舟停了。
“从这里开始，步行。”
他转过身，紧闭的双眼对着十二人的方向。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看”到了。
“西行三千里，至梵天净土。路上经过大乾西境、昆仑余脉、以及——”
顿了一下。
“流沙域。”
孟星河的眉头动了，许照夜握剑的手收紧。
宁楚记下——流沙域，不是好地方。
“庄副掌院，”孟星河上前一步，“流沙域近年来渊兽频出，我们十二人的修为……”
“所以老夫才跟着你们。”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孟星河退回，不再多言。
但他退回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对渊兽的担忧。
是对别的什么的忌惮。
“出发。”
竹杖点地，十二人跟上。
戈壁的风卷起衣角，黄沙漫天。
宁楚走在队伍中，感受着体内百相道宫殿松动的锁链，生出一种奇异的预感。
这趟西域之行，远不止一场交流大会那么简单。
黎重凑过来，压低声音——以他的标准来说算是悄悄话了，但方圆三丈内都能听见：“楚小子，你说西域那边的和尚，是不是真的个个光头？”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黎重搓了搓拳头，“光头是不是更抗揍。”
宁楚没搭理他。
队伍渐行渐远，身影被落日拉长，投在无垠的戈壁上。
而队伍最前方，庄禹舟紧闭的双眼后面，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回味方才那一瞬的感知。
那个叫楚宁的少年身上——
似乎有一扇门。
一扇不属于这个世界任何已知法则体系的门。
老人袖中枯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