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本宫想知道，对于即将到来的那场国战——”
“你，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落下来，宁楚心头刚升起的那点快意顿时荡然无存。
思绪被硬生生从眼前太和殿的棋局中抽离，掷向万里之外的血色边疆。
旁人不知。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只见凤驾珠帘纹丝不动，以为皇后正居高临下地俯瞰这出闹剧收场。
没人知道，珠帘之后，一场真正的交锋已无声无息地拉开。
皇后没问他如何应对太子，没问他如何处置周秉衡，甚至没提那封信的后续。
她直接跳过了所有过程，直指最终的结果。
战争。
更高明的施压。
她仿佛在说——别得意，你所有的胜利，都建立在本宫的默许之上。
而现在，本宫要看到你的价值，看到你这把刀，究竟能不能为大乾斩开一条血路。
宁楚微微垂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当然明白。
皇后在敲打他，也在试探他，更是将“国战”这口大锅，朝他这个刚刚“死而复生”的长安侯头上扣。
你能耐？民心所向？
好。
天大的担子，你来扛。
若是寻常人，此刻要么慷慨激昂立军令状，要么诚惶诚恐地自谦才疏学浅。
但宁楚从来都不是寻常人。
他没有回答。
甚至没有抬头。
只是以传音入密之法，将一道只有珠帘后那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平静地送了过去。
“国战非一人之事，需知己知彼。臣……想知道，陛下他，究竟为何昏迷？”
这一问，精准地刺穿了皇后那看似无懈可击的雍容气度。
珠帘后的气息，凝滞了一瞬。
宁楚能想象到，那张艳光四射的脸庞上，此刻是何等冰冷的表情。
他这一问，看似关心君上，实则在赤裸裸地反问——
你让我去为国卖命，可这大乾的“国”，如今究竟在谁手里？
连皇帝的安危都成了谜，你让我这把刀，为谁而战？听谁号令？
这已经不是臣子对君后的问询。
而是盟友之间，对权力核心最直接的触探。
片刻死寂。
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传音入密，但那份慵懒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冷意。
“陛下乃天子，自有龙气护体。你该关心的，不是这些——而是你的刀，够不够快。”
好一个“自有龙气护体”。
滴水不漏。
宁楚心中冷笑，却也清楚，触及皇帝本身，已是皇后能容忍的底线。
再追问下去，便不是试探，而是撕破脸。
于是他换了方式，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刀快不快，要看握刀的手。国战之前，巡查卫、三法司、靖夜司之权柄——臣，能得几分？”
他没去争论虚无缥缈的口号，而是将皇后的考验，直接转化成了最实在的权力诉求。
你让我打仗，可以。
兵器、粮草、指挥权，给我。
你让我做刀，也行。
先把刀磨到最锋利，再把刀柄完完整整交到我手上。
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交易意味。
在朝堂之上，在君后面前，这本是大逆不道。
可偏偏，对于此刻的宁楚与皇后而言，这才是最有效、最坦诚的沟通方式。
珠帘后的沉默，比之前更久。
广场上的文武百官，从头到尾只见宁楚微微垂首，一动不动立在原地，凤驾之中始终珠帘低垂，无声无息。
诡异的静默笼罩着整座太和殿前广场，令人莫名不安。
有人疑惑地交换眼神，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们不知道，那短短片刻，看似波澜不惊的两人之间，已经完成了数次惊心动魄的交锋。
终于，凤驾珠帘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回答。
皇后的仪仗在内侍引导下缓缓转向，径直离去。
她没有给宁楚任何明确答复，就这么将他晾在广场中央，置于一个权力悬空、前途未卜的境地。
既没答应，也没拒绝。
百官的心思瞬间活络起来，看向宁楚的目光变得复杂。
宁楚仿佛没有察觉。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昏厥在地、正被几个小吏手忙脚乱抬走的周秉衡。
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而后，他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整理了一下爵服，转身，迈步。
方向——大理寺。
……
大理寺，正堂。
宁楚刚换下爵服，穿上那身象征大理寺最高权柄的绯色官袍，李显便捧着一摞卷宗快步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侯爷，靖夜司的任振川任都尉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任振川？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的任振川大步跨入正堂。
伤势显然未愈，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宁侯爷。”
任振川抱拳，开门见山。
“我奉司首之命，前来给侯爷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漆封口的玄铁盒子，双手奉上。
“司首？”
宁楚有些意外，他与那位神秘的靖夜司首楚淮序，并无深交。
“司首大人说，国战将至，侯爷既居庙堂之高，又掌刑狱之重，当知己知彼。”
任振川沉声道。
“这里面，是靖夜司数百年来所有关于北蛮武道体系和顶尖高手的绝密卷宗。包括……那位北宫横荒的。”
宁楚目光一亮。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青玉案刚成立，想查这种陈年秘辛无异于大海捞针，靖夜司却径直把答案送到了他面前。
他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一沓泛黄卷宗，纸张边缘因年代久远而发脆。
翻开第一份，正是关于北宫横荒的——资料残缺，只记录到二十年前，但其中提及的几种功法特性，已是价值千金。
而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在卷宗深处找到的一份记录。
北蛮皇室秘术——“狼神祭”。
此术与拓跋无双死前所用的“狼神血祭”同源，但层次明显更高。
记载中写道：此法能让上三品高手在短时间内献祭部分神魂与气血，换来实力暴增，甚至短暂触摸到更高一层的境界壁垒。
卷宗最后，附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两行苍劲字迹——
“知己知彼，方可言战。”
落款，一个“楚”字。
宁楚摩挲着便签，陷入沉思。
这位靖夜司首，究竟何意？单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就在这时，李显又一次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竹筒。
“侯爷，门房收到一封您的信件。”
宁楚接过竹筒，目光微凝。
竹筒表面看似寻常，筒口却以特制蜡封密合，蜡封之下嵌着一枚极细的铜片机簧。
翰墨斋惯用的暗锁。
须以特定指力与手法同时按压三处暗扣，方能无损开启。若强行破拆，筒内纸条便会触发药粉，字迹瞬间化为乌有。
他三指轻扣，铜簧无声弹开，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
两段内容。
第一段——“青玉案”首次压力测试报告。
工部那位嗜赌的主事，成功拿到了十年前“望月桥坍塌案”的建造图纸。
但过程并不顺利，此人心性不稳，行动中差点暴露。
幸好负责监视的都察院那枚棋子反应够快，凭借职权封锁了消息，将几个撞见之人分别调离，抹平了痕迹。
宁楚微微眯眼。
新刀未淬火之前，刃口有缺是常事。现在崩个口子，总好过上了战场才知道这刀不趁手。
至少证明，这套制衡机制行得通。
他看向第二段内容。
瞳孔骤然一缩。
“目标玄机子，已于半月前失踪。其在京郊的炼丹庐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靖夜司负责现场勘查的校尉上报结果为：炼丹炸炉，意外失火。”
线索断了？
宁楚眉头紧锁。
玄机子是炼制“仙丹”的关键人物。
他一失踪，意味着皇帝昏迷真相的线索便断了大半。
但苏玉奴的情报并未就此打住。
“另，已动用漕帮暗棋，从与玄机子有染的黑市药商口中得知——玄机子失踪前，曾不惜血本，大量采购一种名为岁枯藤的禁药。”
岁枯藤？
宁楚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但情报最后一行注解，让他握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此药无毒，药性单一。唯一作用——加速生命精元的消耗，十倍于常人。”
加速生命精元的消耗。
老皇帝的面容倏然浮现在眼前。
发须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一个念头破土而出，冰冷地盘踞在他心底，再也挥之不去。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那行字在火光中一点点卷曲、化为灰烬。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所以……他们给老皇帝炼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长生丹。”
“那分明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