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化為灰燼。
“催命符”三個字卻像燒紅的烙鐵，死死印在寧楚腦子里。
他沒有憤怒，沒有驚懼。
甚至連半分替老皇帝鳴不平的念頭都沒生出來。
那個龍椅上的人，從前把他當刀使，當孤臣養，巴不得他與滿朝文武為敵，自己坐收漁利。
這種人的死活，與他何干？
一個昏迷不醒的皇帝，遠比一個清醒的老陰謀家好用。
寧楚目光一轉，落在桌角那枚銅制令牌上。
“巡查衛”三字刻得威風凜凜，可背後空空如也。
沒編制，沒人馬，沒駐所，沒糧餉。
空殼子。
真正的權力，從來不是別人賜的。
他要把水攪渾。
但攪渾這潭水，需要一顆石子。
一顆足夠大、足夠重、砸下去能濺起滔天巨浪的石子。
寧楚重新鋪紙，蘸墨，落筆。
寥寥數行。
片刻後，紙條塞入特制竹筒，遞給門外暗影中候命的石頭。
“傳信老板娘。
石頭無聲領命，身影融入夜色。
…………
三日後。
長安城西，百樂茶樓。
長樂公主李曦薇百無聊賴地歪在二樓雅間的美人榻上，手邊擺著只咬了兩口的桂花糕，樓下戲台咿咿呀呀唱著才子佳人的爛俗段子。
無聊透頂。
她正打算走人，隔壁雅間卻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交談。
“……那批歲枯藤，徹底斷貨了。上頭發了死令，誰再踫這東西，格殺勿論。”
另一人急了︰“前陣子不還催著我們拼命收？怎麼說斷就斷？”
“你沒听說？玄機子出事了，京郊的煉丹廬一把火燒了個精光，人影都沒留下，這節骨眼上誰敢沾？”
“那這藥到底什麼來頭？”
沉默片刻。
沙啞的聲音壓得更低，低到幾乎是氣聲︰“催命的，服下之後，一天的精元消耗頂得上常人十天，你自己品。”
“……乖乖！那誰吃這玩意兒？不是找死麼？”
“誰吃？呵！你覺得玄機子給誰煉丹？”
死寂。
隔壁再無聲息。
李曦薇手中的團扇，停了。
她的眼楮緩緩眯起，里面翻涌著一種危險的興奮。
玄機子，歲枯藤，催命，煉丹。
這幾個字在她腦中踫撞、串聯，拼出一幅讓人脊背發寒的圖景。
她猛地坐起身，桂花糕碎屑簌簌落下。
“小柔。”
貼身侍女立刻上前。
“回府，本小姐要回府，看望父……父親。”
…………
兩日後。
李曦薇從宮中出來。
臉上的篤定，比進去時濃了三分。
她親眼見到了父皇榻前那只紫銅藥爐，聞到了里頭那股不同于尋常丹藥的腥苦氣。
她還看到了新換上來伺候父皇的太監——那人她認得，是皇後宮里出來的。
…………
翌日，御花園。
金秋桂花香濃，宮道上鳳駕緩緩而行。
皇後蕭玉鸞端坐珠簾之後，與身旁女官低聲交代著什麼。
“留步！”
一聲清脆的嬌喝，劈開了宮道上的寂靜。
一抹刺目的紅色，手持嵌寶馬鞭，大搖大擺攔在鳳駕之前。
“長樂公主！放肆！”女官厲聲呵斥。
李曦薇充耳不聞。
她一雙明艷的眼楮盯著珠簾，笑吟吟地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四周每一個人的耳朵。
“皇後娘娘，曦薇有個事想不明白，父皇的藥爐里，怎麼有歲枯藤的味道呀？”
她歪了歪頭，天真無邪。
“這東西，曦薇听說能催人升仙呢，娘娘知不知道是誰放進去的呀？”
全場死寂。
鳳駕珠簾後，一股冰冷的威壓倏然彌漫開來。
蕭玉鸞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清冷如刀︰“長樂，宮中用藥由太醫院把控，你一個未出閣的公主，信口雌黃，成何體統。”
“哦？太醫院？”李曦薇一點不怕，眼珠一轉，恰好看到不遠處正與幾位大臣同行的太子李昀。
她笑得更甜了。
“太子哥哥！”
李昀腳步一頓。
“你來得正好！曦薇一直想問——你當初請那位玄機子道長進宮煉丹的時候，太醫院驗過他的方子沒有呀？”
她用馬鞭尖點了點自己的下巴，笑容純真無害。
“如果驗過，那歲枯藤是太醫院準許的？如果沒驗過……那可就說不清楚了呢。”
太子李昀面色煞白。
他嘴唇翕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盆髒水，潑得猝不及防，濺得渾身冰涼。
皇後的珠簾輕晃。
太子的臉色慘白。
兩股大乾最強的勢力，在這一刻被一個笑嘻嘻的公主硬生生架上了火堆。
互相猜忌，誰也下不來台。
…………
消息如風暴席卷皇宮。
“歲枯藤”三個字成了最恐怖的禁忌。
太子黨與後黨徹底撕破臉皮，互相攻訐。雙方都想把“弒君”這頂帽子扣到對方頭上。
朝堂之上，亂成一鍋粥。
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在昏迷不醒的老皇帝身上。
北蠻三十萬大軍壓境的陰雲，竟被這場宮闈風暴暫時沖淡。
第三日朝會。
太子一黨與後黨在太和殿上吵得幾近動手，唾沫橫飛，體面全無。
就在群臣撕扯到最激烈的時刻——
寧楚一身緋色官袍，越步而出。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狂儒相”的加持下，字字清晰，浩然之氣彌漫滿殿。
“啟稟皇後殿下、太子殿下。”
“禁藥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國本動搖，臣以為——與其各方互疑，不如徹查到底。”
“臣請旨，以巡查衛之名，徹查京城所有禁藥流通渠道。”
“事關陛下安慰，此事絕不可放任姑息！”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極輕，極平淡。
但殿內每個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沉默。
漫長的沉默。
鳳座之後，珠簾紋絲不動。
蕭玉鸞當然看得出來，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陽謀。
但她若不答應——等于當著滿朝文武承認心虛。
她需要向天下“證明”自己的清白。
而且，她有信心控制住這個局面。
“準奏。”
清冷的聲音終于響起。
“著巡查衛總指揮使寧楚，即刻抽調靖夜司、禁軍、大理寺精銳人手，正式組建巡查衛，全權徹查禁藥一案。”
頓了頓，她又加了一句︰“查案所獲，每三日呈報中書省備檔。另著御史中丞魏良隨行監察。”
話音落。
滿殿嘩然。
而寧楚面色不改，躬身領旨。
呈報中書省？
中書省左丞欠著漕幫三萬兩賭債的事，甦玉奴手里捏得死死的。
御史中丞魏良？
“青玉案”都察院那枚棋子，與魏良是同鄉同年，日日同桌用膳。
皇後以為加了兩道鎖。
殊不知，鎖鏈的另一端，早被他攥在手心里了。
寧楚轉身，步出殿門。
秋陽耀眼。
他對身旁一直低著頭的李顯，低聲吩咐了一句。
“去靖夜司，請任振川任都尉來大理寺。”
“就說——本官請他喝杯茶。”
李顯領命而去。
寧楚獨自走在宮道上，腳步不急不緩。
他忽然想起書房桌上還攤著的那份望月橋圖紙。
“青玉案”第一次實戰取回的東西，他原本只打算確認任務完成度，卻在圖紙上看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符號。
橋墩加固結構旁，一個尋常工匠只會當作施工標記的小小紋路。
但他認得。
因為在楚淮序送來的北蠻卷宗里，那架名為“破陣弩”的重型弩機核心機括上——
有著一個七分相似的符號。
十年前的民生工程。
北蠻的軍事機密。
兩條永不相交的線，被一個符號連在了一起。
寧楚腳步微頓。
北蠻的手。
十年前就伸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