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振川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侯爷，神枢营是京畿三大营之一，专司拱卫皇城，主将赵雄只认兵部调令跟陛下虎符。我们巡查卫的牌子……怕是不好使。”
他这话说得很委婉。
神枢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太子的外围武装，赵雄是太子李昀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
巡查卫去查神枢营，人家随便一个”禁地闯营“的罪名扣下来，就能把你射成筛子。
宁楚的脚步没有停。
“不好使，就打到它好使为止。”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任副使，你忘了我们巡查卫是干什么的了？”
“查案，既然是查案，就没有我们去不得的地方，也没有我们查不了的人。”
“太子也好，皇后也罢，在这桩案子里，都只是嫌犯。”
任振川没有说话。他只是跟着宁楚的脚步，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下意识地走在他半步之后——那个位置，是副将跟在主帅身后时，才会站的地方。
”传我将令！“宁楚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长街，“命林破云率巡查卫即刻回营！”
“任副使，你带那二十四位斩邪校尉兄弟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一个时辰后，京郊神枢营外！“
……
一个时辰后，京郊。
神枢营高大的营门外，肃杀之气弥漫。
左侧，林破云率领的一百名巡查卫兵卒身着玄色铁甲，手持破甲长刀。
人数最少，眼中的火焰却最烈。他们是刚从泥潭里被拉出来的饿狼，正等着用鲜血证明自己的獠牙。
右侧，任振川带来的二十四名靖夜司斩邪校尉没有列阵，三三两两站着，神情散漫。
但每个人身上的煞气，让对面三千名神枢营精锐心头发紧。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气息，是面对妖邪鬼魅也敢挥刀的胆魄。
对面，神枢营主将赵雄一身赤红明光铠，立于阵前。
身后三千弓弩手引弦待发，密密麻麻的精钢箭头在日光下闪着冷芒。
只要他一声令下，眼前这一百多人顷刻便是碎肉。
”宁侯爷，好大的威风！“赵雄声如洪钟，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本将的神枢营，只接兵部与陛下的号令。你一个巡查卫，带着这点人就敢来围我大营？“
宁楚骑在马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仿佛对面那三千张弓弩只是摆设。
”赵将军，别紧张。“他终于抬起头，笑了笑，
”本官不是来围营的，只是来找个人。”
“一个叫玄机子的道士，有人举报他躲在你这里。本官奉皇后懿旨彻查弑君案，想请赵将军行个方便。“
话音轻飘飘，却让赵雄的脸色瞬间一变。
“一派胡言！”
赵雄强自镇定，厉声喝道，“神枢营乃军机重地，岂容随意搜查！”
“宁楚，立刻带你的人滚！否则，本将以冲击军营之罪，将尔等就地格杀！”
宁楚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赵将军，等等。”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掏出一卷蜡封的密信，对着赵雄扬了扬，“先看看这个。”
李显立刻策马上前，将密信递了过去。
赵雄狐疑地接过，扯开火漆，抽出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伪造的！”
他把信纸捏成一团，声音依然很稳，“宁楚，这种把戏糊弄不了本将。”
“是吗？”
宁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那赵将军不妨想想——这封信上的兵部堂印，是三个月前换的新印，连兵部的主事郎官都未必认得全。”
“你说它是假的，那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赵雄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那团被自己捏皱的信纸，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是一封由青玉案从兵部秘密渠道截获的调兵密令影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着神枢营主将赵雄，于三日后子时，以”清剿乱党“为名，率部接管皇城四门防务，等待东宫号令。
落款，是兵部尚书的大印和太子李昀的亲笔画押。
这封密令，赵雄昨天才刚刚收到，还没来得及烧掉。
宁楚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赵将军，太子殿下让你三天后才动手，可你今天就要对我动刀子。”
“这要是传到皇后娘娘耳朵里，会不会变成……你赵雄等不及了，想要提前发动兵变，好给太子殿下送上一份惊喜？”
赵雄的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这是一个死局。
他若放宁楚进去，搜出了玄机子，太子完了，他这个从犯也跑不了。
可他若不放，宁楚只要把这封信捅出去，他立刻就会被扣上”提前谋反“的帽子。
太子为了自保，第一个就会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宁楚从一开始就不是来查案的，他是来诛心的。
“赵……赵将军？”
副将看着自家将军惨白的脸色，小声提醒。
赵雄浑身一颤，他死死地盯着宁楚那张年轻的脸，许久，颓然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撤去弓弩，放他们……进来。”
他看着宁楚，补充了一句：“军营重地，只能带十个人。”
“可以。”
宁楚爽快地答应了，翻身下马，点了任振川和八名斩邪校尉，大步走进了神枢营。
在赵雄的带领下，一行人穿过戒备森严的营区，来到后山一处偏僻的地下暗牢。
沉重的石门被推开，血腥、潮湿、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暗牢最深处，一个身影被手臂粗的铁链锁在墙上，琵琶骨被洞穿，浑身经脉尽断，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着。
头发枯败，面容枯槁，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正是失踪多日的玄机子。
哪里还有半分仙风道骨，分明是一个被榨干了所有生命精元的活尸。
宁楚走上前，蹲下身，看着他涣散的瞳孔，淡淡地问道：“道长，我们又见面了，是谁，把你变成了这个样子？”
玄机子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呵呵……报应……都是报应……”
他断断续续地说：“是……是陛下……”
“陛下？”
任振川皱起了眉。
“他……他根本不是要炼长生丹……”
玄机子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癫狂的快意。
“他要我用岁枯藤……用我的灵气……去催熟一样东西……催熟那枚藏在皇宫地宫深处的……血丹！”
暗牢里安静了片刻。
宁楚没有立刻说话。
他蹲在原地，手指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收回来。
血丹。
传说中以万民精血为引，以国运龙气为炉，一旦功成，将死之人可重获新生，甚至踏入更高的境界的血丹？
老皇帝不是在等死，他是要用整个大乾王朝做赌注？！
任振川的呼吸声在身后变得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骤然颤动。
整个地下暗牢剧烈晃动，头顶岩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
墙壁上，一道道猩红的阵法纹路骤然亮起，禁锢和绞杀的力量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宁楚！你既然知道了，就留下来给陛下陪葬吧！”
外面传来赵雄疯狂而决绝的咆哮。
“侯爷！是绝杀阵！”
任振川脸色大变，镇魔刀出鞘，劈出一道刀罡，却只在墙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这暗牢，竟是用堪比法宝的材料混合黑铁岩浇筑而成！
宁楚没有看那些猩红的纹路，也没有看坍塌的穹顶。
他低头，把玄机子半死不活的身子从地上拎了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
“陪葬？想得美！”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神象不灭经》在体内轰然运转，一股远古洪荒般的恐怖力量自他体内苏醒。
身形没有暴涨，但周身气息节节攀升，仿佛有一头顶天立地的神象虚影在他身后缓缓站起。
他右脚在地面重重一踏。
“轰！”
整个暗牢仿佛被巨锤砸中，地面瞬间蛛网般龟裂！
宁楚提着玄机子的衣领，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那厚达十丈的岩层穹顶，悍然撞去。
没有招式，没有光影，只有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力量。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撕裂苍穹的怒吼，那坚不可摧的穹顶，被宁楚用肉身，硬生生撞出了一个窟窿！
烟尘弥漫中，宁楚提着半死不活的玄机子，沐浴着阳光，从天而降，毫发无伤地落在地面上。
赵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抹惨笑，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黑血顺着嘴角流下，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宁楚冷漠地看了一眼他的尸体，对任振川道：“搜。”
任振川上前在赵雄尸身上摸索，很快摸出了一块冰冷的金属令牌，递给了宁楚。
令牌非金非铁，正面刻着一个张牙舞爪的“镇”字，背面则是一头栩栩如生的苍狼。
任振川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侯爷……这是镇北军的将领令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镇北军常年驻守北疆，从不入京，这块令牌，按规制只有镇北的将军本人才能持有……”
宁楚接过令牌，指尖在那头苍狼上停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桩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