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公公带路。”
小宦官翘着兰花指走在前头，宁楚跟在身后，步子不紧不慢。
他知道萧玉鸾传召是为了什么。
巡查卫的刀刚出鞘，她就要来看刀口对准了谁。
这把刀是她给的，往哪砍，她要有数。
…………
凤仪宫，檀香气沉。
萧玉鸾没有赐座，也没有寒暄。
宫人们退出去，殿门合拢，脚步声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凤榻上，指尖轻扣扶手，只是抬眼看着宁楚。
“宁楚，本宫给你刀，不是让你去吓唬一群商贾的。”
声音平静，刀意藏在里头。
“满城闹了一场，你查到了什么？”
宁楚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回禀娘娘，回春堂账册虽已焚毁，但臣从残存痕迹中锁定了最后一笔岁枯藤采办的经手人——东宫采办处，张德。”
张德这个名字，是他昨夜就备好的。
东宫采办处的账目他看过，这人经手的银钱对不上数，随便一查都是把柄。
重要的是，这个名字说出来，萧玉鸾会信。
果然，“东宫”二字落地，萧玉鸾眼底一亮。
凡是射向太子的箭，她从不嫌多。
“很好。”
她点头，“顺着这条线挖到底，三日之内，本宫要看到结果。”
宁楚正要领命告退。
萧玉鸾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他后背微微一紧。
“宁楚，你当本宫是三岁的孩子？”
语调慵懒，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还是觉得凤仪宫的墙，比你巡查卫的衙门还聋？”
宁楚心中迅速转动。
她在诈，还是真掌握了什么？
若她已知道孙培，那“张德”就是赤裸裸的欺瞒。
若只是试探——绝不能先露底。
他面上纹丝不动。
“回春堂地下室里，你捡了一块东西。”
萧玉鸾语气平静。
“拿出来。”
宁楚指尖微顿。
她在那里有眼线。
藏不住，硬藏反而落了下乘。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烧裂的玉简残片，搁在案上。
萧玉鸾拾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轻轻推到宁楚面前。
宁楚低头。
他认识这个印记。
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一件旧事，连名字都没有。
他抬起头，面色如常，心底却沉了一沉。
萧玉鸾微微一笑。
“本宫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将玉牌收回，“所以本宫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不是施舍——是因为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展开一卷黄绫卷轴，摊在宁楚面前。
“睁大眼睛。”
“这是西苑药园的调拨记录，上面是陛下的私印。”
“这岁枯藤——是陛下他自己要的。”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刺目。
清清楚楚记载着：近半年，每月十五，一批“岁枯藤”从西苑药园直接调拨，送往皇帝寝宫丹房。
每条记录末尾，皇帝的亲笔批红赫然在列。
宁楚的瞳孔收了一下。
他此前所有的推论，在这份东西面前，全成了笑话。
太子弑君，后党阴谋——统统不成立。
老皇帝从头到尾不是被害者。
他是自己走上去的。
一个帝王，为什么要服用消耗生命精元的禁药？
除非——他需要用命去换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意外？”
萧玉鸾注视着他脸上一闪而逝的震动，眼神复杂。
“你以为陛下当真昏迷不醒，任由我们在外面斗得你死我活？”
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
“他不是在等死。”
声音沉，像从深井底传上来。
“每隔一段时间，他需要用岁枯藤的药力强行运转一门秘法，维持他早已衰朽的躯体和即将涣散的神魂。”
“否则，他连一具昏迷的活死人都做不成。”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宁楚对整个局势的认知。
老皇帝不是棋盘上的死子。
他才是坐在最深处、拿自己的命做赌注的那个人。
维持着这种恐怖的平衡，冷眼看太子和皇后厮杀。
或许，这本身就是他要的局面。
“明白了？”
萧玉鸾转过身，凤目灼灼。
“真相如何，从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宫需要一个——一个让太子万劫不复的。”
“你把这个案子做成太子勾结玄机子、意图弑君的铁案。”
“事成之后，巡查卫就是你一个人的，本宫乃至整个朝堂，绝不插手。”
赤裸裸的交易。
宁楚沉默片刻。
抬起头，笑了。
“娘娘，画饼充饥，可喂不饱我这把刀。”
语气不再谦卑，带了一丝散漫。
“巡查卫独立是往后的事，我眼下办案，处处掣肘。”
“我要的，是现在就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萧玉鸾蹙眉。
“说。”
“禁军右卫。”
宁楚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我要林破云，坐上禁军右卫统领的位置。”
“你好大的胆子！”
萧玉鸾声音骤然拔高。
禁军右卫是拱卫皇城的三大营之一，给他一个查案的衙门，和给他一支能威胁宫禁的军队，完全是两码事。
“右卫副统领的虚衔，已是天大的恩典。”
宁楚摇头。
“副统领调不动一兵一卒，那不是权柄，是摆设。臣办的是弑君案，没有刀子，怎么替娘娘砍人？”
萧玉鸾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殿内的烛火同时矮了半截。
一股无声的力量压下来，地砖似乎都在轻轻颤抖。
任何一个正常的修行者，此刻都应该跪下去了。
宁楚站在原地，没动。
连衣角都没有飘一下。
萧玉鸾盯着他，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指缝间溜走了。
她引以为傲的凤鸾威压，对这个人，没有任何用处。
她此前看到的，或许仅仅是露出水面的一片鳞甲。
沉默持续了数息。
她忽然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里，少了居高临下，多了几分真实的灼热。
“好……好一个宁楚。”
威压退去，殿内恢复如常。
“禁军右卫，本宫给你。三日之内，中书省的调令会送到你手上。”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
“但本宫也要看到你的诚意。太子那边——你该知道怎么做。”
宁楚躬身，角度比入宫时浅了三分。
“娘娘放心。宁楚，从不让人失望。”
…………
走出凤仪宫，夜风拂面。
宁楚抬头看了一眼冷月。
凤仪宫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个女人此刻在想什么——她以为自己买到了一把刀。
但刀，从来都是双刃的。
他翻身上马。
指尖触及缰绳时，摸到了一个不属于那里的硬物。
一枚蜡丸，嵌在缰绳的编结缝隙里。
宁楚掌心暗暗捏碎，借着马鬃遮挡展开纸条。
目光一扫，瞳孔骤缩。
他抬起头，看向一直候在宫门外的任振川。
语气平静，带着一丝玩味。
“去查神枢营。”
“我们那位玄机子道长，好像没死透——找了个好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