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不过是个在我们划定的棋盘里，疲于奔命的棋子罢了。
年轻的声音轻笑一声，将白子优雅地置于棋盘一角，截断了黑子的一大片气脉。
“说得也是，一个靠着女人上位的赘婿，就算有些小聪明，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只是……我总觉得，这颗棋子，有些跳脱了。”
苍老的声音响起：“无妨的，棋子终究是棋子，跳得再高，也跳不出棋盘。”
……
暗室内。
宁楚将那份血色卷宗重新用油布包好，连同那半块凶煞冲天的碎玉，一并贴身藏入怀中。
他在暗室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四壁的手稿。
没有全部带走。
他只取了最关键的——卷宗、碎玉、那封留给公主的信。
其余的东西，就让它们安静静躺在原处。
宁楚转身，步子不急缓，退出暗室。
走到书架前，手指在《百工奇巧录》的书脊上轻轻一拨。
“咔哒。”
书架归位，暗室重新消失在墙壁之后。
做完这一切，他悄无声息翻出高墙，身影融入马车后的阴影。
从头到尾没发出半点声响，暗室外封锁现场的官兵一个都没察觉。
宋知行若知道他方才折返回来偷了箱子，大概会吓得直接辞官回乡种地。
“走吧。”
车夫一个激灵，连忙扬起马鞭。
“侯爷，回府？”
宁楚靠在软垫上，手指隔着衣料摩挲那封信的轮廓。
火漆的凸起触感硌得他指腹微麻。
孟浔北用十几年的命去挖一个准一品凶人的底细，死前最后一口气留下的遗言不是喊冤，不是求救，而是一封给公主的信。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查的这件事，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信是他的后手。
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一个有权力、有动机去掀桌子的人。
“不回府。”
宁楚睁开眼，“去长乐公主府。”
车夫愣了一下，天都没亮呢。
但他不敢多问，调转马头，朝相反方向驶去。
……
晨曦未破。
长乐公主府邸的守卫看到那面金牌时，当场让出了路。
宁楚一路畅通，从前院穿到后院，从花厅走到寝殿。
沿途侍女护卫见了他，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有骇然的，有茫然的，有想拦又不敢拦只能干瞪眼的。
他全当没看见，脚步不停。
公主太保嘛，权柄用着就是顺手。
内院传来水声和低语，李曦薇晨起梳洗的动静。
“谁？！”
房门被推开。
宁楚站在门口，一身寒露未散，满面风霜，跟这屋子里的暖香完全不搭。
李曦薇坐在梳妆台前，刚让侍女绞干了发。
铜镜里映出宁楚的身影，她先是一愣，随即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呦。”
她慢悠悠开了口，语调拖得很长。
“宁大侯爷，天还没亮就闯本宫的寝殿，这公主太保的牌子，用得真是不见外啊。”
宁楚没接话。
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啪地拍在了紫檀木梳妆台上。
信封一角，一枚发黑的血指印，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李曦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她认得孟浔北的字。
“……他死了？”
“被人伪装成畏罪自缢。”
宁楚的声音很平：“实际上是灭口。”
李曦薇盯着那封信看了三息，伸手拿了起来。
指尖划过火漆时，她的手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只是一瞬。
撕开。
信纸展开。
没有长篇陈情，没有血泪控诉。
白纸上只有三个字，用血写的。
“查内务。”
信纸后面夹着半张残缺泛黄的纸片。
名录格式，蝇头小楷，记着一个个名字、年龄、籍贯。像册子，像账本。
名录末尾，一方朱红印鉴。
李曦薇认得那方印。
全天下认得这方印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那是先帝的私印。
名录抬头四个字——“登仙基石”。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宁楚没出声，就站在原地看着她。
李曦薇的手指头一点一点收紧，把那半张薄纸捏出了褶皱，纸面上那些名字被她的指腹碾过
那都是人，活生的人，有名有姓有籍贯。
被她的父皇，明码标价送进了丹炉。
“好一个得道明君。”
李曦薇的声音很轻，轻得发飘。
“好一个……登仙基石。”
她站起来了，动作很慢，一只手还攥着那半张纸，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侍女在外面小声唤了一句“殿下”，话音未落——
哗啦。
满桌的脂粉瓶罐被她一袖扫落。
瓷片碎了一地，胭脂水粉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腻得发苦。
“滚出去。”
不是吼。
声音反而比方才更轻了。
侍女们跑得比兔子还快，门帘还在晃，人已经没影了。
屋内只剩两个人。
李曦薇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线条绷得很紧。
宁楚等了十息。
“殿下。”
他开口了，语气没有半分安慰的意思——他也从来不是安慰人的。
“你的父皇已经被两位老祖镇压，这件事翻不了案。但他背后的没停手，京城里替他办事的人也没死绝。”
“孟浔北查了十几年，被灭了口。谶灰现世，说明有人在准备牵引一具三品阳神级的魂体——这盘棋，对方下了十五年。殿下若不掀桌子，不出三月，大乾就是修罗场。”
他把话说得很直白。
没有铺垫，没有婉转。
李曦薇抬起头。
没有泪。
她走到墙角那只鎏金火盆前，蹲下身，将那半张名录送进了火舌里。
纸卷曲，发黑，碎裂，化灰。
那些名字、那方私印、那四个字，在火光中一点消失。
证据没了。
但该记的东西，已经刻在了骨头里。
李曦薇站起身，转过来。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宁楚。”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但最终沉淀下来的只有一样。
“你想要我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