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沸，吞没了尚书府门前摇摇欲坠的白灯笼。
马车辘辘驶出巷口。
车厢内，宁楚闭目养神，指节轻敲膝盖。
“吁——”
拐角处，老槐树的阴影吞噬了马车。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车悄无声息地停滞。
一道暗影从车后厢滑出，足尖轻点湿滑的青石板。
没有半分声响。
宁楚的身影如一缕夜风，倒折回孟府高墙之内。
宋知行以为他走了，外头封锁的官兵也以为他走了。
但宁楚绝不会等三天。
等宋知行把京城左撇子筛完，真正的线索恐怕早被抹成了飞灰。
暗室内，宁楚的身影再次出现。
他没有理会四壁那些关于魏长青的研究手稿，径直走到那只半人高的玄铁箱子前。
“四品阵法师的封禁，玄铁铸造的箱体，确实是铜墙铁壁。”
宁楚轻声自语，指尖抚过铜锁上那幽蓝的符文，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排斥之力。
若是寻常三品阳神，面对这种毫无破绽的死局，除了暴力破阵，根本无计可施。
可一旦暴力破解，箱子里的东西大概率会一同损毁。
设下这道锁的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宁楚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修的，可不止一条道。
“可惜了，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不讲道理的。”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中那座恢弘的百相道宫殿。
【神偷】戏面，骤然亮起。
嗡——
宁楚周身气机陡然一变。
没有灵力激荡，没有阳神威压，只有一种无视世间一切规则的诡异空灵。”
【神偷】相下，万物无锁。
宁楚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指尖上泛起了一抹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芒。
他没有去触碰铜锁的锁芯，而是将这根萦绕着灰芒的手指，径直拂向铜锁。
没有阻碍，没有声响。
那根手指就像探入一汪清水，轻而易举地没入了铜锁之内。
符文的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遇到了无法理解的天敌，却连一丝警报都发不出来。
宁楚的手指在其中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这死寂的暗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沉重的玄铁箱盖，应声向上弹开一道缝隙。
箱子开了。
宁楚身上的【神偷】气息瞬间褪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
箱内，只有一沓用油布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卷宗，静静地躺在箱底。
卷宗的边角，浸染着早已干涸的、发黑的血迹。
在卷宗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半块碎玉。
那玉质地非金非石，通体暗红，上面雕刻着繁复诡异的云纹，断口处却平滑如镜。
宁楚的目光先落在那半块碎玉上，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
就在指尖触碰到碎玉的刹那——
“嗷——！”
一股无法形容的痛苦嘶吼，仿佛跨越了时空，直接在他三品阳神境的脑海中炸开！
成千上万的冤魂在尖啸，无数张扭曲的面孔一闪而逝，那股阴寒刺骨的怨念，几乎要将他的神魂冻结！
宁楚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百相道】门庭上的镇魂铃自行剧烈摇晃，发出一阵阵清越的铃音，才将那股恐怖的神魂冲击清除镇压下去。
仅仅是半块碎玉，就有如此凶威。
这东西……到底是用什么祭炼的？
他强忍着神魂的刺痛，将碎玉用手帕包好，贴身藏起，这才将目光转向那份沾血的卷宗。
解开油布，泛黄的纸张带着一股陈腐与血腥混合的怪味扑面而来。
宁楚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便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卷宗上，一行以血为墨写就的蝇头小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他的心头。
“乾丰三年冬，西域圣地使者入京，觐见上皇。密谈后，索童男童女三千，以为‘登仙基’。先太子景，于朝会之上，摔樽拒之，言‘大乾子民，非牲畜耳’。帝怒，斥其不孝，禁足东宫三月……”
宁楚的呼吸几乎停滞。
血梅之变，太子谋逆。
这桩压在大乾王朝身上十五年的惊天大案，史书记载里，是先太子李景勾结外敌，意图弑父篡位。
可这份血色卷宗似乎揭开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真相。
所谓的谋逆，起因竟是一场活人献祭？还是献给那高高在上的所谓“圣地”？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乾丰四年，帝暗允圣地所求，密令于各地掳掠孤儿，太子察之，建四象卫暗中拦截，救下近千人，藏于京郊别院……”
“乾丰五年，圣地再派使者，言‘基石’不足，仙途难启。帝疾，欲求长生，遂与使者合谋，定下‘血梅之计’，欲以太子之血，并其党羽，污其名，夺其势，再无人可阻‘登仙’大业……”
“……魏长青以一敌三，力竭走火入魔。太子妃为护幼子，自焚于东宫。血流成河，上林苑之梅，尽赤……”
啪。
一滴冷汗，从宁楚的额角滑落，砸在纸页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如果这所说一切都是真的，那似乎很多事都串联起来了。
魏长青为何会出现在北蛮萨满的供词里？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这场阴谋最大的受害者和反抗者。
《血河车阵图》那种邪功，恐怕就是他为了对抗圣地，走投无路之下才修行的。
孟浔北，这个看似迂腐的礼部尚书，又为何要耗费十几年光阴，秘密研究一个被封印的凶人？
因为他根本不是在研究凶人，他是在追查一桩被掩盖了十五年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弥天大谎！
这间暗室里的所有手稿，这箱子里的血色卷宗，就是孟浔北用自己的生命，为先太子李景写下的申辩状！
……
与此同时。
幽深寂静的宗人府，一间不对外开放的静室内。
檀香袅袅，棋盘如镜。
一只保养极好、戴着一枚古朴玉扳指的苍老之手，正捏着一枚黑子，随着“啪”的一声轻响，不急不缓地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盘对面，一双修长白皙、宛如上好羊脂玉雕琢而成的手，正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轻轻吹去浮沫。
“孟浔北，处理干净了？”
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一只妄图窥天的蝼蚁罢了，”
苍老的声音毫无波澜。
“尸体、遗书、现场，都布置得天衣无缝。”
“就算是宁楚，也只能查到一具畏罪自尽的尸体，顶多顺着线索，把案子归到南疆巫神教那些蠢货头上。”
年轻的手将茶盏放下，拿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把玩着，笑道：
“我倒是有些担心，那位宁侯爷，可不是寻常角色。幽州一战，连北宫横荒都折在他手里，这份心智手段，怕是会看出些什么。”
“看出又如何？”
苍老的声音里满是讥诮，“他没有证据，谶灰已毁，孟府上下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就算把天启城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指向我们的半片纸屑。”
老人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这盘棋，我们已经布了十五年。宁楚再聪明，终究入局太晚。”
“他现在，不过是个在我们划定的棋盘里，疲于奔命的棋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