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楚回到大理寺，没惊动任何人。
公房门一关，他站在沙盘前。
天启城舆图铺展如棋局——皇城、内城、外郭，坊市街巷纤毫毕现。
沙盘上已有十余枚棋子散落各处，黑白交错，是他这几日布下的局。
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指尖停了一瞬。
落子。
上林苑，红梅林。
黑子嵌入细沙，沙粒向内塌陷，形成一圈细小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进去了。
那地方是皇家禁地中的禁地。
先太子血染红梅的屠场，悬在整个皇室头顶十五年的旧疮。
任何试图靠近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皇权最直白的挑衅，引来最疯狂的反扑。
陷阱。
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对方甚至可能就等着他去。
但，死局要破，总得有人先把手伸进去。
“咚咚咚——”
公房门被擂得山响。
李显的声音从外头挤进来，压不住的焦灼：
“侯爷！出事了！”
宁楚头也没抬，目光仍钉在那枚黑棋上。
“说。”
“您让查的左撇子，已经在京城炸了锅！”
李显语速极快，像连珠弩似的往外蹦：
“半日功夫，巡查卫带走了三名郎中、两名主事，城西一个富商全家被看管起来！”
“满朝人心惶惶，都说您借题发挥清洗异己——连首辅赵大人都派人来问话了！”
他急得额头见汗，嗓子都劈了。
侯爷这哪是查案？分明是捅马蜂窝。
满朝文武还没弄清状况，就被停职审查了一大片，这是逼着人联手反咬啊。
门内，宁楚伸出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枚黑棋。
指腹在棋面上摩挲了一圈，动作很慢。
“继续查。”
声音平静，像钉子砸进硬木。
“告诉下面的人——动静越大越好，排场越足越好。”
“凡有一丁点嫌疑的，先停职，后审查。”
“本官要让全天启城都清楚——我宁楚，正在找一个左撇子。”
门外，李显愣住了。
这种时候不该收敛锋芒、暗中查探？为何还要火上浇油？
他张了张嘴，话没出口。
侯爷做事从来不需要他懂，他只管办得漂亮就行。
“属下领命。”
脚步声远去。
宁楚站在沙盘前没动。
左撇子。
不过是扔给饿狼群的一块肥肉。
真正的刀子，从来不会让猎物看见。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开门，递给候在廊下的石头。
“告诉老板娘，青玉案全部人手停下手里的活。”
“两样东西，给我盯死。”
“紫金八卦炉。”
“九幽兰。”
石头接过纸条，转身没入巷道。
紫金八卦炉，道门炼丹至宝，整个大乾有记录可查的仅一座。
九幽兰，至阴之物，炼制谶灰的核心原料。
这两样，才是真正指向幕后的钥匙。
至于满城风雨的“左撇子调查”——
让他们吵去，越吵越好。
……
夜色降临。
宁楚没有回府，入夜时分便换了一身青衣，穿过三条暗巷，翻过两道矮墙。
出现在长乐公主府邸后门。
后院练武场灯火通明。
李曦薇一身火红劲装，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
枪尖划过夜风，发出尖锐的撕裂声，一排人形草靶被逐一洞穿，草屑炸开漫天飞散。
她的枪法谈不上精妙——招式粗犷，全凭蛮力。
但架不住填鸭式暴涨的三品的修为，一枪一式都带着实质性的杀意，杀意凝成的气场把四周灯笼吹得摇摇欲坠。
见到宁楚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收枪而立。
枪杆往青石地面一拄，“铛”的一声闷响。散落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侧，胸口微微起伏。
“哟，宁侯爷。”
她扬起下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还带着方才练枪时的凶狠余韵。
“本宫正想着要找你呢。”
宁楚没接这茬。
“内务府总管死了。”
他开门见山。
李曦薇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她把枪随手丢给旁边侍女，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帕子擦脖颈的汗。
“死得干干净净。”
帕子在手里拧了一圈。
“赵镜颜那老乌龟缩得滴水不漏，朝上推得四平八稳。你的釜底抽薪，被他们拿一个太监的命硬生生堵回来了。”
宁楚没有安慰她。
他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
啪。
拍在练武场边的石桌上。
李曦薇随手拿起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沉稳，力透纸背——
“上林苑，红梅林，地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
把纸条翻到背面——空白。
又翻回正面，好像指望自己眼花看错了。
“宁楚，你跟本宫开玩笑呢？”
她抬起头，眉心拧起来。
“红梅林——父皇……上皇当年亲下严令，谁都不许靠近半步。”
“那里头有道门真人布的阵，规格比皇陵还——”
“殿下。”
宁楚的声音不大，却精准截断了她的话。
“那些阵法，从来都不是在守墓。”
“是在看守什么东西。”
李曦薇的嘴张了张，又合上。
“紫金八卦炉的线索指向红梅林地下。”
宁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直直对上她的眼睛。
“殿下想过没有——十五年前死在那里的三千禁军、宫人、宗室，他们的亡魂为何至今不散？”
练武场的灯笼在夜风中摇了一下，火光明灭不定。
他顿了一瞬。
“三千人的魂，在被当作燃料烧。”
紫金八卦炉，谶灰，牵引三品阳神魂体。
他将所有线索逐一摊开，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们炼的，是一尊神。”
最后一句定论，落地无声：
“一个能被彻底掌控、拥有三品甚至二品一品修为的……人间兵祸。”
练武场安静了。
连虫鸣都像被掐断了。
李曦薇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
她低头看了看——上面绣着她自己挑的牡丹花样，颜色艳得俗气，就因为好看才让绣娘加了双倍金线。
她忽然觉得这帕子碍眼得很。
“呵。”
“行。”
她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笑还是咬牙的味道：
“之前吧，本宫还以为他就是个贪恋权位、心狠手辣的糟老头子。”
“结果呢？”
她把帕子往帕架上一甩，力道没收住，帕子飞出去挂在了兵器架的戟尖上，在风里飘荡。
“构陷亲儿子，三千条命填炉子里，连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她学着宁楚方才的语气，一字一顿重复：
“就为了炼一个听话的……人间兵祸。”
说完这句，她低下头。
肩膀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后槽牙咬得腮帮线条凸起。攥帕子那只手收紧，指节一根根泛出青白。
宁楚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他听见了牙齿磨过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息。
她抬起头来。
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李曦薇这辈子骄纵任性，真正哭鼻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更何况是在宁楚面前。
死也不哭。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僵硬得像刀刻的：
“你是想进去？”
宁楚看着她，没有半分犹豫。
“我必须进去。”
李曦薇深吸一口气。
胸腔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
“好。”
“三日后，本宫以监国公主的名义，带你进去。”
宁楚微微颔首，转身要走。
“诶——”
李曦薇叫住他。
宁楚停住脚步。
李曦薇站在原地，枪杆斜靠肩头，火光在她脸侧跳。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低下去，完全没了从前那股刁蛮恣意的劲儿。
“你有没有想过——”
“那座炉子里，如果真的已经炼出了什么……”
“进去了，还能活着出来吗？”
宁楚沉默了三息。
夜风灌进练武场，将他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轻声开口：
“殿下，臣在内务府总管的指甲缝里，挑出了紫金碎屑。”
“……所以？”
“炉子近期被人打开过。”
李曦薇瞳孔骤缩。
这意味着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不在了。
也可能……正在被人使用。
她攥紧枪杆，指节发白，火光把红衣映得像淬了一层血。
“也罢。”
她的声音重新硬起来，带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这破局，本宫奉陪到底。”
……
与此同时。
宗人府深处。
一间密室，四壁无窗，唯有一盏青铜长明灯悬在正中。
灯焰不摇不晃，像被什么力量定住了。
安神香的烟气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一层薄薄的雾，久久不散。
一双枯瘦的手，从袖中伸出来。
手背皮肤苍老，保养得极好，指间一枚古玉扳指在灯火下泛着幽幽暗光。
那双手缓缓合上一本泛黄的名册。
动作很轻，像在合拢一具棺盖。
名册封面上，蝇头小楷写着两个字——
“祭品”。
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那双手交叠放在名册上，枯瘦的十指轻轻叩了两下封面。
节奏不紧不慢。
像在数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