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体投地的，是宗人府那位枯瘦老者。
年轻人依旧坐着。
他只是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从狼藉的地面上捡起一枚白子。
动作轻缓，像拾起一片落花。
白子落在棋盘天元之位，磕出一声清脆轻响。
“将军！”
裂缝中，灰尘簌簌坠落，落满了那张五体投地的脊背。
……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
宁楚的世界正以最狂暴的方式分崩离析。
穹顶彻底坍塌，岩层如黑雨倾泻。
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岩浆挣脱束缚，咆哮着倒灌而入，橘红色的光将整片空间染成炼狱。
滚烫的热浪贴着皮肤碾过，汗水还没来得及沁出便蒸作白雾。
宁楚深吸一口气，灼热的空气像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肺腑刺痛。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心念一转，【神偷】相的光芒黯去。
【阵法师】相骤然亮起，如白昼。
周遭的一切在他眼中瞬间变了模样。
崩塌的岩石、倒灌的岩浆、失控的能量流——不再是单纯的毁灭景象。
它们被解析成一道纵横交错、彼此冲突的阵法纹路。
以整片地宫为基座，以地脉之力为能源的超级大阵。
此刻正从“蓄能”状态滑向不可逆转的自毁。
而任何失控，都必然产生缝隙。
眉骨上方有血珠被高温烤干，结成硬痂。
宁楚的目光在纷乱如麻的能量脉络中飞速扫过。
找到了。
头顶上方，一处能量乱流最湍急的点。
那里的空间壁垒被内部能量疯狂挤压，薄如蝉翼，瞬生瞬灭的细微裂痕一闪即逝。
寻常人看到的是死亡漩涡。
在【阵法师】眼中，那是唯一的生门。
“不够……还不够……”
他喃喃出声。
仅看到还不够。
他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钥匙，在万分之一息的瞬间将那道缝隙强行撬开，构建一个足够穿过的临时通道。
而这把钥匙，他刚从那具干尸身上“借”了过来。
宁楚毫不犹豫，将眉心识海中那缕精纯至极的龙脉本源之力催动，灌入【阵法师】相中。
刹那间，他的神魂仿佛与脚下大地产生了某种玄妙的共鸣。
整座天启城的龙脉网络图谱在脑中一闪而过——十二处节点、三百六十五处灵脉枢纽，如蛛网密布。
那股源自大乾国运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坚不摧的锋刃，在他指尖凝聚成形。
“开！”
并指如剑，朝那处空间薄弱点凌空划出一道繁复的阵纹。
阵纹以龙脉本源为墨，以虚空为纸。
成型的瞬间，在那片毁灭风暴的正中心，硬生撕开一道不规则的漆黑裂缝。
裂缝边缘能量绞缠翻涌，像一张随时会合拢的嘴。
没有丝毫犹豫。
宁楚纵身跃入。
在他消失的刹那，整个地宫被无尽的岩浆彻底填满，橘红色的光芒吞没了最后一丝黑暗。
……
空间传送的失重感还没消退，体内残存的那一丝龙脉本源沿着灵脉通道奔涌牵引，裹着他的神魂如一尾逆流的鱼，撞向最近的灵脉枢纽——
“噗通！”
整个人砸进了一片温热的水域。
水花四溅，氤氲雾气扑面而来，带着淡的檀香与花露气息。
还没等宁楚睁开眼，一股凌厉的杀机便锁定了他的咽喉。
破水声骤起。
冰冷的剑刃稳贴在颈部动脉上，锋口沁凉，再进半寸便能见血。
宁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
雾气缭绕的宽大浴池中，长乐公主李曦薇半倚在白玉池壁旁。
未着寸缕。
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温水中若隐若现，湿漉漉的长发贴在精致的锁骨上，几缕青丝顺着肩头垂落，勾住了水面下隐约可见的夸张弧线。
水珠沿修长的脖颈滑落，没入暧昧的沟壑。被热气蒸得微泛红的肌肤上，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热雾模糊了细节，却恰好勾勒出轮廓。
该遮的未遮尽，该藏的也藏不住。
然而那只握剑的纤细玉手稳如磐石，凤目中凛冽寒光毫不掩饰。
宁楚喉结微动。
视线从剑锋上移，掠过水雾中那段白皙如凝脂的肩颈，最终与那双冰冷的凤目对上。
看清落水者的面容后，李曦薇的动作彻底停滞了。
她设想过宁楚死在红梅林，也设想过他重伤逃回公主府求援。
唯独没算到——
这狗胆包天的家伙会以”从天而降“的姿态，直接砸进她的私人浴池。
偏偏她此刻一丝不挂。
那张清秀的脸苍白且挂着水珠，眼神却冷静得像个没事人。
甚至目光还在不该看的地方极其自然地停留了半秒。
李曦薇握剑的手紧了紧，心里暗骂一句“混账东西。”
但剑锋终究是偏了半寸，没有真的切下去。
“殿下，虽然我这个人一向主张深入交流，但直接以这种……坦诚相见的方式，是不是进展太快了点？”
宁楚无视架在脖子上的利刃，甚至还顺手捋了一把湿透的头发。
“你信不信本宫现在就阉了你？”
李曦薇冷笑一声，声音冷冽，但仔细听，尾音微颤。
宁楚知道这个时候绝不能慌。
越是尴尬的处境，越要表现出运筹帷幄的气场。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殿下，大半夜泡澡，可不利于安睡。”
他率先打破沉默，似乎完全无视了脖子上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甚至扯了嘴角，露出一抹无奈苦笑。
出龙潭，入凤池。
李曦薇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从耳尖一路烧到了被水雾润泽的颈窝。
“宁楚，你好大的胆子！”
“私闯公主府汤池，这罪名够抄家灭族了。”
“意外，纯属意外。”
宁楚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敌意。
“若我说我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你信吗？”
听起来荒诞不经。
但李曦薇握剑的手没再进分毫。
她不蠢——能无声无息突破公主府层护卫，直接出现在浴池里，这本身就超越了常理。
宁楚没等她回答。
指尖悄然溢出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色气息，是体内仅余的那丝龙脉本源残力。
气息无声散开，如无形的薄壁将浴池四周封死，隔绝内外一切声息与气机探查。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摊开手掌。
几粒紫金八卦炉的碎屑躺在掌心，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红梅林下面确实有东西。”
宁楚的声线压得很低，像在讲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但不是先太子。”
李曦薇眉头微皱，剑尖不自觉地下压了半寸。
这个动作让她重心前倾，肩头从水面多露出了一寸。
她浑然未觉。
但宁楚察觉了。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目光坚定地钉在她眉心。
“那是谁？”李曦薇问。
“是您的父皇陛下。”
宁楚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准确地说，是陛下用三千亡魂和地脉灵气，给自己重新炼制了一具肉身。”
“棺材空了，人已经混进了天启城。”
“留在下面的，只是一具干尸诱饵。”
李曦薇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剑的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
老皇帝还活着？
甚至换了一副年轻的躯壳？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堂上所有的权力平衡都成了一个笑话。
那个掌控欲极强、为了修仙连亲儿子亲女儿都能牺牲的疯子，正隐藏在暗处，随时准备收割这片他亲手种下的韭菜地。
这潭死水不是被搅浑了——
是直接被煮沸了。
宁楚带回的这个消息一旦泄露，足以让整个天启城的权贵集体失眠。
李曦薇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你……如何逃出来的？”
“这不重要。”
宁楚摇头，他自然不会暴露窃取龙脉本源这个最大的秘密。
“重要的是，一个顶着年轻皮囊、身负大乾嫡脉龙气的老怪物，已经混进了天启城。”
“而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谁，想干什么。”
他用的是“我们。”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李曦薇抬眸看他。
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两个人已经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近到能从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个赤裸着泡在水中、满脸惊惧的自己。
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种肌肤暴露的羞恼都算不了什么。
此刻他们之间共享的这个秘密，比任何衣衫不整的场面都更加亲密，也更加危险。
她在他面前，已经不仅是身体上毫无遮挡。
连最深处的恐惧和脆弱，都一览无余。
“殿下，我需要查阅大内秘档库。”
宁楚的语气沉了下来。
“所有关于先帝、关于登仙基石、关于西域圣地、关于皇室禁术的一切资料。”
“乃至当年血梅之变一切可能查到的蛛丝马迹。”
李曦薇沉默了。
她看着宁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良久，手腕一抖，收回了长剑。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宁楚意想不到的动作。
没有让他转身回避，甚至没有去够搭在池边的外袍。
她只是从池边的玉石架上拿起一块令牌。
这个动作让她半个身子从水面探出。
水珠顺着肩胛骨之间那条优美的脊沟流淌而下，在弧度最饱满之处汇聚，又散落。
整个过程，她连眼皮都没抬。
像是根本不在意他看不看。
又或者——她很确定，他在看。
令牌被看也不看地扔进水里。
“噗通”一声，在两人之间溅起一点水花。
“本公主的金牌，可入宫禁任何地方，包括秘档库。”
“不过，你今晚进不去。”
宁楚弯腰去捞金牌。
手探入水中，指尖触到冰凉沉重的金属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腹掠过了她小腿外侧的皮肤。
极轻，极快。
像一尾游鱼擦过。
李曦薇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但两人都没有就此作出任何反应。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楚握住金牌直起身，目光自然地掠过那双浸在水中修长白皙的腿。
没有停留。
只是嘴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
“什么意思？”他问。
“就在半个时辰前，李玄真老祖下令。”
李曦薇说这话时，声音恢复了冰冷如铁的质感。
“秘档库全面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她的耳尖，在水雾掩映下，红得透亮。
宁楚握住金牌的手猛然一紧。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内残存的那一丝龙脉本源仿佛受到某种强烈的牵引，剧烈躁动起来。
百相道宫殿深处，一座终年被浓重迷雾包裹的石台之上。
一张模糊不清的戏面，缓缓浮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