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来替朕，解开这最后一道锁的吗？”
地宫里，这句话回荡了数息。
宁楚悬停在半空，岩浆热浪从脚下翻涌，灼得后背一阵紧。
他没答。
因为那双暗金色瞳孔里，根本没有交谈的意图。
只有饥饿。
对神魂，对生机最原始的掠夺欲。
“你，很不错。”
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某种扭曲的赞许。
“如此年轻，便有这般浑厚的阳神。”
枯裂的嘴唇咧开。
“做朕重临世间的第一具皮囊……够资格了。”
话音未落——
一股精神风暴，从那双暗金色眼瞳中轰然爆开。
帝王意志如烧红的铁山，裹挟着焚尽八荒的疯狂，朝宁楚的识海当头砸下。
要将思维、记忆、情感，一切构成“宁楚”的东西，碾碎，吞噬。
识海天翻地覆。
视野从边缘开始焦白，意识的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
宁楚咬牙，死死抓住那最后一丝清醒——
百相道宫殿深处，镇魂铃自行鸣响。
铃声清越，如一道霹雳劈开翻涌的浊浪。
帝王意志在铃声中滋滋消磨，来势汹汹的铁山寸寸消融。
宁楚闷哼一声，鼻下血痕蔓开，太阳穴突突作痛，一口气梗在喉口，半天才松下来。
但他站着。
意识，还是他自己的。
那团混沌的暗金色光，第一次出现了凝滞。
它不理解。
无法理解为何一个三品阳神，能在自己帝威全力一击下保住神智。
“原来如此。”
宁楚嘴角反而牵出一抹冷笑。
“你根本不认识我。”
他想明白了。
这具威压如山岳般的躯体，不是老皇帝的灵魂在主宰。
更像一个只保留了本能，只剩下“吞噬一切靠近者”的单一执念。
就在这场精神对抗的交锋刹那，宁楚的阳神念头在镇魂铃加持下趁势反刺——
如一根细针，精准扎入那团混沌核心。
强行截获一段破碎的记忆。
血色。
无数张稚嫩的脸，扭曲的嘴，绝望的眼。
孩童在烈火与符文中哭嚎，指甲抠断在铜壁上，皮肉焦卷，一缕缕精纯的生命本源被抽离，汇入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被喂养。
宁楚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再次看向那口空棺。
棺盖大开，棺底只余几粒紫金碎屑。
一个完整的推论在脑中咬合成形。
上面红梅林的杀阵——是给世人看的幌子。
这具被九链钉死的干尸——是给皇宫两位老祖看的诱饵，证明老皇帝还被锁在此处。
而真正的灵魂，真正的帝王，早从水晶棺里换了皮囊。
棺已空，人已走。
旧躯留作弃子，关键时刻引爆全阵，掩护脱身。
连自己的旧身躯都能丢出去当棋子。
宁楚看着眼前因神魂攻击失败而微微颤抖的干尸，目光从凝重。
弃子？无主之物？
“你来都来了，”他心中默语，“总不能空手回去。”
【仵作】相黯淡隐去。
另一张戏面亮起。
【神偷】。
三品阳神境的修为灌入面具，纹路蠕动之际，宁楚忽然感觉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延伸——
阳神念头不再局限于实物。
它能触碰更虚的东西。
他的阳神念头化作一只无形无质的手，轨迹玄妙到极点，绕过干尸体表翻涌的怨气与残余龙气，避开九条锁链的封印波动，直直探向那具庞大躯体干瘪的丹田气海。
干尸察觉了。
愤怒的咆哮，声浪震得岩壁碎石簌簌坠落。
身躯猛然前挣，九条锁链绷得笔直，嗡鸣声震碎穹顶岩片，滚落砸入岩浆，激起猩红浪花。
但，已经晚了。
宁楚的手触碰到了那团东西。
盘踞在干尸丹田最深处，稀薄，却纯正到令人窒息——
一缕大乾王朝的龙脉本源。
金色的，温热的，如同大地的心跳。
“收！”
那缕金色光丝如被精准钓出的游鱼，从干尸体内剥离，化作流光，没入宁楚眉心。
轰。
天灵盖像从里面被撑开，海量信息如决堤洪流涌入脑海。
耳鸣炸响，视野在眩晕中剧烈旋转，他单膝几乎点地，用意志硬生生撑住了。
【阵法师】戏面自行浮现，疯狂解析、重组那些汹涌的信息。
几息之后，视野骤然清明。
无数金色丝线在眼前展开，纵横交错，构成一幅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立体图谱。
天启城地下的全貌。
十二处龙脉节点，三百六十五处灵脉枢纽，如蛛网密布贯穿全城的能量通道。
他看不到全部，感应不了细节。
但脉络走向，清晰如掌纹。
而在这张巨大的图谱上，有一个点，亮度远超所有节点，如同一颗搏动的心脏，掌控着整座大阵的运转。
宁楚的目光穿透数丈岩层，精准锁定。
宗人府。
地面上那一老一少脚下坐落的静室，恰好就是这座护城大阵的核心控制枢纽。
他们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启动并操控这座毁灭大阵的执行者。
头顶岩层不断崩塌，拳头大的碎石砸落，阳神护体的金色薄膜被炙热冲击得扭曲收缩，边缘开始发焦。
宁楚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想用阵法埋了我？”
“那这份大礼，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们。”
他不再压制阳神，以自身为引，将那缕刚到手的龙脉本源之力催动到极致，狠狠撬动了脚下大阵的一个关键节点——
顺势引流。
将积蓄了十五年的毁灭性能量，顺着龙脉的天然通道，朝着那个最亮的核心枢纽，毫无保留地送了过去。
他只是开了个口子。
剩下的，是十五年的怨念自己奔涌。
……
宗人府，静室。
枯瘦老者执黑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脸上挂着智珠在握的微笑。
“时辰到了。”
声音如同捻断一根枯草。
“那只小老鼠，应该已经化为飞灰了。”
对面的年轻人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睫毛垂着，神态悠闲。
“可惜了，本以为能带来更多乐子。”
黑子将落。
“轰隆——！”
整座静室猛地向上颠簸。
茶杯翻飞，棋盘从案上滑落，黑白棋子乒乓砸地四散滚开。
地面裂开蛛网纹路，墙角裂缝如活物向上蔓延，砖屑簌簌落了满地。
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地底深处反冲而上，狠狠撞在了这座核心枢纽之上。
“噗！”
老者猛地从蒲团上震飞，一口血当胸喷出，猩红砸在棋盘上，黑白残局染成血色。
腕上玉扳指，哀鸣一声。
碎。
碎裂的瞬间，他脸上那张皮开始脱落——像干泥从旧墙上大片大片剥下来，露出底下一张深晦苍老的面孔。
“怎么……可能……”
他身旁的年轻人却依旧坐着。
茶杯放下，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自始至终。
他只是转头，平静地看着老者。
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乱，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意外。
老者对上那双眼睛。
呼吸，骤然停了。
所有谋算，在这一刻碎得比那枚扳指更彻底。
他的膝盖，撑不住了。
那颗昂然了数十年的头颅，缓缓沉入猩红的血迹，额头抵上碎棋子，砸出细微的脆响。
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