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门板像是被岁月瞬间侵蚀了千年，无声无息化作一捧细腻的齑粉，簌簌飘落在地。
门外，一道僵直的人影静立。
他穿着那身破旧的更夫衣裳，脸上、手上，凡是裸露的皮肤都布满青黑色尸斑，像一截腐烂到发硬的老树皮。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暗金色光芒。
气息死寂、冰冷。
却是失踪的更夫，王二。
“大人小心！”
李显反应不慢，腰间佩刀“呛啷”出鞘，一个箭步挡到宁楚身前，刀锋横在胸口。
他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来路，但那扑面而来的极寒死气，像一盆冰水从天灵盖浇到脚底，让他的血液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然而他快，那谶尸更快。
根本不见任何动作，一股肉眼不可见的阴寒气流平推而至。
李显只觉右半边身子像是被塞进了冰窖，从肩膀到指尖瞬间失去知觉。
刀锋上凝出一层白霜，他想挥刀的手臂僵在半空，连弯曲一个指节的力气都被抽干。
操纵这具尸体的那缕神识，将远超尸体本身的修为灌注其中，令一具凡人死尸硬生生逼出了五品化劲境大宗师的威压和体魄。
这已经不是武者之间的交手了。
李显眼底满是骇然。
谶尸已经抬起了手。
五指如铁钩，青黑色的指甲泛着幽光，准确无误地掐向李显的头颅。
可他身后的宁楚，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高手肝胆俱裂的诡异存在，宁楚不退反进，甚至懒得调动一丝武道之气。
他只是在识海深处，轻轻勾动了那一缕尚未完全炼化的大乾龙脉本源。
百相道宫殿内，那张模糊而威严的【天子】戏面，骤然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光芒。
现实中，宁楚望着那具已经出爪的谶尸，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跪下。”
声音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千万臣民俯首时才能凝聚的帝王威压——沉、重、不可违逆。
刹那间，一道常人无法听闻的龙吟，在谶尸的残存意识深处炸响！
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原本死寂的光芒瞬间紊乱、溃散。
仿佛卑微的臣子遭遇了巡视江山的君王，奴仆直面了掌控其生死的主宰。
这【天子】戏面被彻底点亮的条件苛刻到了极致，但仅凭这一丝泄露的国运威压，便足以让沾染了皇室因果的邪祟瞬间哑火。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具强悍无匹的谶尸双膝一软，重重砸跪在宁楚面前。
坚硬的青石地板被砸出两道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崩飞数寸。
它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驯服的石雕。
原本幽蓝的烛火猛地一晃，焰心缓缓恢复成橘黄色。
弥漫公房的极寒死气如同退潮般消散大半，残余的冷意沿着墙根缩成薄薄一层白霜。
李显的佩刀“啪嗒”一声脱手落地。
他不是松的手，是攥不住了。
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让一具没有神智的怪物下跪——这比杀了它还要让人头皮发麻。
宁楚没理会身后李显濒临崩溃的表情。
他的目光穿透了谶尸的躯壳，敏锐地捕捉到那暗金色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其微弱的活人神识。
“呵。”
宁楚轻笑了一声，笑意冰冷。
“阁下的手段倒是别致。”
“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只配躲在阴沟里玩弄尸体——这就是你所谓的棋局？”
那缕神识动了。
无声无息，化作一缕几乎感知不到的寒丝，精准刺向宁楚眉心祖窍。
不像是被激怒。
那股寒意精准而克制。
宁楚瞳孔微缩。
这一刺虽轻，切入的角度却极为老辣，分明是对神魂攻击驾轻就熟的高手所为。
“哼。”
他冷哼一声。
心念一动，那一缕被【天子】戏面加持过的龙脉本源气息如同一条苏醒的金色蛟龙，瞬间将入侵的寒丝绞得粉碎。
连渣都没剩。
神识一退，谶尸存在的根基被彻底抽离。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坚硬如铁石的皮肉软塌下去，化作一滩腥臭的尸水。
诡异的是，这尸水非但不臭，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料味道。
宁楚立刻切换【仵作】戏面，蹲下身子，在那滩迅速蒸发的液体中仔细探查。
指尖的触感被放大百倍，每一滴尸水的成分都在他的感知中分崩离析。
片刻后，他用劲气包裹着两样东西，从残液中拈了出来。
一块指甲盖大小、未被完全融化的南疆黑曜石碎片。
以及一点微乎其微、却无比熟悉的——紫金碎屑。
宁楚盯着掌心里这两样东西，目光沉了下去。
黑曜石，南疆巫蛊系的核心祭材，用于遮蔽气息、隔绝神识探查。
紫金碎屑，出自那座全大乾仅此一座的紫金八卦炉。
它们不该出现在一个更夫的尸体里。
除非——炼制这具谶尸时，使用的材料本身就沾染了紫金八卦炉的残余。
那些残余从何而来？
红梅林地下。
他缓缓站起身，脑海中所有线索瞬间闭合成环。
失踪的更夫王二、货郎刘三、无名乞丐。
三个在不同日子消失的底层小人物，他们所在的坊市，全部紧邻兵部枢密直道。
而三人失踪的时间节点，恰好落在假信使事件前后的三到七天内——集中、密集，绝非巧合。
那夜，假信使从这条路来。
那么，宗人府的人也必然是从这条路，将红梅林地下炼制出的“某些东西”运了出去。
更夫巡夜撞见，死。
货郎路过目睹，死。
乞丐蜷在巷角被发现，死。
死在了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
尸体被就地取材炼成谶尸，连棺材本都省了。
而黑曜石与紫金碎屑的同时出现，精准指向了那“某些东西”的运输方式——以南疆巫蛊手段遮掩气息，落脚点就在城东。
老皇帝那具年轻的肉身，就藏在城东某处。
“大人……”
李显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宁楚回过神，屈指一弹。
一缕精纯的纯阳真气渡入李显体内，温热地游走一圈，将侵入骨髓的极寒死气化解干净。
李显只觉一股暖流从丹田扩散至四肢百骸，僵硬的半边身子恢复了知觉。
他弯腰捡起落地的佩刀，看向宁楚的眼神满是死心塌地的敬畏。
除此之外，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热——这世上竟有人能让鬼跪下。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起来。”
宁楚把他拉起来，压低了声音。
“把门口收拾了。对外就说年久失修，夜里自己碎的。尸水残迹用石灰盖住。”
“是！”李显重重一抱拳，转身就去办。
宁楚独自站在公房里，望着地面上那片迅速干涸的水渍，沉默了片刻。
城东，现在无疑是龙潭虎穴。
自己贸然闯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硬闯是莽夫所为。
智者当借刀杀人。
他想到了一个人。
靖夜司首，楚淮序。
那个曾亲口说出“靖夜司只守护大乾百姓”的怪人。
对于这种纯粹的守护者而言，没有什么比“南疆巫蛊余孽潜入京城，以活人炼尸为祸”更能激起杀意的消息了。
这把刀，锋利，且正义。
用起来，心安理得。
宁楚走到案前，神偷相启。
提笔而书，写给楚淮序这种绝顶高手，自然要慎之又慎。
神偷相下，即使有人以秘法追溯这封信的来源——他们能捕捉到的，也只会是江湖上那位来无影去无踪的“神偷白玉汤”。
……
翰墨斋后院。
宁楚翻过矮墙，靴底落地无声。
侧门虚掩着，灯火昏黄。
苏玉奴接过密信，纤纤玉指划过尚存余温的火漆，微微抬眼，懒懒倚着门框。
“宁侯爷深夜到访，就为送封信？”
她侧头看他，眼尾轻轻挑起，语气慵懒里裹着一层薄薄的试探。
“奴家还以为，是你想我了呢。”
宁楚闻着她发间那点淡淡的墨香与脂粉气，非但没退，反而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想啊，怎么不想。”
“只是怕来得太勤，苏老板这门径，尚能通幽否？”
温热的吐息擦过她耳垂。
苏玉奴捏着信封的指尖微微收紧，脸颊不自主地飞上一层薄红。
“油嘴滑舌。”
她啐了一口，将信用力压入贴身衣襟，找回几分正经立场。
“放心，这封信会‘安全的’出现在楚淮序手上。”
话音才落，她已转身回屋，门页关了一半又停住，丢了个眼风过来，才“吱呀”一声合上。
宁楚看着那扇合拢的门，嘴角弯了弯。
收回目光，垂眸抿了一下嘴角。
今日宜素食。
他转过身，抬眼望向城东方向。
那片屋脊沉在厚重的靛色夜幕里，没有灯火，只有偶尔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闷而远。
老皇帝的新肉身藏在那片黑暗里的某处，深浅未知。
靖夜司的刀已经磨好，就差一个引子。
宁楚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夜风里散尽。
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从屋脊后面慢慢洇开。
棋已落下。
就看谁先沉不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