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已落，谁先沉不住气，答案不用等太久。
翰墨斋的生意遍布九州，苏玉奴的情报网可以说几乎渗进了这座帝都的每一道砖缝里。
城南茶摊的说书人、皇城根下换班的更夫、宫门口打盹的老侍卫，随便哪一个都可能是她递消息的暗桩。
一封信从翰墨斋后院发出，经三次转手，最终由一名负责清扫的杂役搁到了楚淮序的案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三条街，恰好飘进了窗户。
楚淮序是二品合道境的绝顶高手。
他的神识覆盖靖夜司每一寸空间，一粒灰尘落地都瞒不过他。
那封信从进入靖夜司大门的那一刻起，每一次转手、每一个经手人，他全都“看”到了。
但他没有去追查。
对他这种层次的人而言，谁送的信不重要。
若真是宵小之辈，他有一万种法子让对方从这世上消失，连渣都剩不下。
屈指一弹，火漆应声碎裂。
信纸展开，内容简洁，只说了一件事——
南疆巫蛊余孽潜入京城，藏于城东三坊，以活人炼制谶尸，图谋不轨。
随信附了两样物证。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南疆黑曜石碎片，一点微乎其微的紫金碎屑。
楚淮序两指捻起那两样东西。
他那双始终闭着的眼皮下，仿佛有星河缓缓流转。
二品合道境的磅礴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将那两粒微尘裹了个严实。
“嗡——”
虚空轻颤。
黑曜石上附着一股用于遮蔽气息的巫蛊之力，阴冷、粘稠，像一层剥不掉的烂泥。
紫金碎屑上残留的东西更可怕——一股极其霸道的死气，那是无数怨魂被强行熔炼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证据确凿。
“呵。”
楚淮序睁开了眼。
那双浑浊的眸子里没有被人算计的恼怒，只有一股刺骨的冷意。
“借刀杀人。”
他当然看得出，送信的人是想把靖夜司当枪使，去捅一个他自己不方便捅的马蜂窝。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那四个字——活人炼尸。
枯槁的面容上浮现出杀机。
不是针对送信人的。
是针对那些敢在大乾京畿之地，把无辜百姓当祭品的畜生。
“这把刀既然递到老夫手上，”
“老夫没有不接的道理。”
守护大乾百姓，是他的承诺，也是他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有人践踏这条线，那就是触了他的逆鳞。
下一刻，枯瘦的手指在虚空轻轻一划。
“李红樱，方龙晋，速来见我。”
声音不大，却直接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校场上，李红樱正在练枪。
长枪“嗡”地一颤，枪尾在地面砸出一个坑。
她身形化作一道赤红闪电，冲天而起。
另一处公房里，镇魔都尉方龙晋搁下笔，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敛，大步流星奔赴顶层。
没有半分拖沓。
这就是靖夜司，大乾最锋利的一柄剑，出鞘必见血。
“司首！”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抱拳行礼。
“李红樱。”
楚淮序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带一队斩邪校尉，持破法寻踪盘，即刻封锁城东崇仁、平康、务本三坊。”
“遵命！”
李红樱眼神一凛，她从司首的语气里听出了那股久违的杀意。
“方龙晋，你率人策应，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
“是！”
“去。”
楚淮序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两人离去，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东的天际线沉在靛蓝色的夜幕下，万家灯火稀疏。
为防有高阶修士趁乱逃脱，这把刀还需他亲自加一道保险。
枯槁的右手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对着城东上空轻轻一划——
刹那间，一道凡人肉眼不可见的二品神识结界，如同一张无形巨网，从九天之上轰然罩落！
结界边缘与天启城护城大阵严丝合缝地衔接在一起，将那片区域彻底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做完这一切，楚淮序重新坐下，闭上了眼。
天罗地网已布，剩下的，看李红樱能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
……
大理寺，高阁之上。
晨风灌进来，吹得宁楚青衫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遥遥望着城东方向。
那片屋脊之上，一道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正在急速扩散——是楚淮序的结界落下了。
“楚司首果然痛快。”
宁楚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步棋走得险。算计一位二品大能，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他赢就赢在，给出的不是阴谋，是阳谋。
楚淮序哪怕看穿了这是借刀杀人，为了“守护大乾”四个字，也会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
城东，已是一片肃杀。
李红樱一骑当先，手中丈二红缨枪在晨曦中泛着冷光，枪缨如血。
破法寻踪盘上的指针疯了似的乱转，最终死死定在一个方向——平康坊深处，一座废弃的染坊。
染坊表面破败不堪，院墙塌了半面，杂草从青石缝里窜出半人高。
若是寻常捕快，怕是还要找门、摸机关。
但李红樱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敲门”两个字。
“轰！”
四品化劲境的狂暴真气顺着枪身倾泻而出。
李红樱连人带枪化作一道赤红流星，直接从染坊屋顶砸了进去！
坚硬的青石地面在枪尖下如豆腐般碎裂，裂纹蛛网般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一个被黑曜石阵法遮蔽的巨大地下入口，瞬间暴露在天光之下。
尘土飞扬间，几道浑身散发恶臭的青黑身影咆哮着冲出来。
谶尸。
几具尚未完全炼成的谶尸。
虽不如昨夜那具更夫谶尸那般恐怖，但皮肉坚硬如铁石，寻常刀剑砍上去只会崩出火星。
可在李红樱面前，这些东西连热身都算不上。
“找死。”
她冷喝一声，枪出如龙。
根本不管那些谶尸挥舞的利爪，腰马合一，劲力从脚底贯穿脊椎，节节攀升，在枪尖汇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气爆光环。
一枪抽在冲在最前面那具谶尸的胸口。
没有华丽的光影。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
“砰！”
那具铁石般的谶尸胸骨塌陷，整个身躯如炮弹般倒飞出去，砸穿身后的砖墙，化作一滩腥臭的烂泥。
枪劲余波横扫，脚下青石寸寸龟裂，碎石弹飞数丈。
紧随谶尸冲出的，是三名面容阴鸷的灰衣人。
三人配合极度默契。
眼见李红樱战力碾压，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瞬间分散成三个方向，试图借着谶尸拖延的这半息时间，强行撕开包围圈突围。
他们很清楚，落入靖夜司手里，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审讯手段，足以撬开任何铁嘴。
“想走？”
方龙晋狂笑一声，厚重的镇魔刀出鞘。
四品后期的修为催动到极致，刀身上涌起一片惨白如月光的刀罡，直接封死了左侧那人的退路。
灰衣人退路被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没有拔刀格挡。
而是猛地一咬后槽牙。
“喀嚓。”
极细微的碎裂声，在混乱的战场中几乎听不见。
但那灰衣人的脸色在瞬间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
七窍流出黑血，身体像被抽干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连抽搐都没来得及，便死透了。
另外两人如法炮制。
甚至没等李红樱递出第二枪，三具尸体已经齐齐倒地。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狠辣，让李红樱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
远在大理寺。
宁楚闭目端坐在公房里，体内那一丝残存的龙脉本源如同一根扎入天启城灵脉网络的细针。
他无法主动操控什么，但灵脉中任何剧烈的能量波动，都会沿着这根针传回他的感知。
城东暗室被破的瞬间，混乱的血气与死气冲天而起，在灵脉网络中掀起剧烈的震荡。
宁楚将这些震荡一一拆解、比对、还原——就像一个盲人用指尖触摸水面的涟漪，逆推出水底的地形。
暗子自尽，谶尸崩解，血气弥漫。
这些剧烈的能量波动如同一场暴风雨，搅得灵脉通道浑浊不堪。
但就在这片混乱的掩护之下——
一股极其隐秘的龙气生机，如同受惊的游鱼，悄无声息地借着暗子自尽时爆发的血气为引，钻入了地下灵脉通道。
朝着靖夜司人马合围的反方向，飞速远遁。
他根本就不在据点里！
宁楚的瞳孔猛地一缩。
脸上那副运筹帷幄的淡然，一寸一寸地凝固成冰。
“好一招金蝉脱壳……”
他喃喃低语。
“这些暗子和谶尸，从头到尾都只是弃子。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障眼法。”
那股龙气沿灵脉网络迅速远遁，最终消失在——
皇城方向。
宁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